第40章 尾
太阳正在落下。
橘红色的光芒越过远方的山脊,为整片河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单钧岳抱着木箱,跟着周围那些工人,朝着不远处的仓库走去。
木箱里装满了还在蹦跳的各种鱼类,河水从木板的缝隙中渗出,浸湿了他的前襟。
他走得很稳,呼吸的节奏与脚步的起落配合得很好。
刚一进入,一股强烈的鱼腥味便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的空间极大,每隔几步便设有一个烛印提供照明。
数不清的木箱堆积在入口附近,形成了一座座小山。
数十名工人正围着这些箱子,进行着第一道的分拣工序。
他们的动作麻利,只看上一眼就能判断出一条鱼的种类,然后将其扔进旁边代表不同类别的空箱里。
共有甲、乙、丙、丁四个类别的箱子。
单钧岳抱着箱子,穿过嘈杂的人群,最终在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年轻男人面前停下。
他将木箱“咚”地一声放在地上,然后从腰间解下了那块青色的身份玉牌,以及那柄名为“断煞”的长刀。
他将这两样东西并排摆在了男人面前的空地上。
玉牌温润,刀鞘漆黑。
年轻男人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那两件物品上。
随后,他的视线慢慢上移,最终落在了单钧岳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
“大……大人?”
他其实并不知道这块玉牌代表的是哪个家族,但他知道,眼前的人绝对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周围原本嘈杂的环境,似乎也因为这边的异样而安静了些许。
一些离得近的工人,都下意识地放慢了手中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瞥着这边。
单钧岳对周围的目光恍若未闻。
他学着其他工人的样子,从箱子里随手捞起一条鱼,递到了那个年轻男人的面前。
“这算哪个类别?”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新来的“大人物”会主动与他搭话。
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行礼,又因为蹲得太久,腿脚发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大人……这铁皮鱼类属甲等。”他慌乱地回答,“每日捕捞上来,都会直接送到家园里去,供大人们食用。”
他的声音颤抖,眼神不停地往旁边瞟,不敢与单钧岳对视。
“这个呢?”单钧岳又捞起一条青鳃鳗。
“这……这青鳃鳗,是乙等。”年轻男人连忙回答,“它不能食用,但是有药用价值。每日分拣出来,都会送到后头的养殖区,看看能不能养活。”
单钧岳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青鳃鳗扔进了代表乙等的箱子里。
“丙等是哪些?”
“石首鲤、油腹鲈算是丙等。石首鲤的头骨研磨成粉后能加工成武器,油腹鲈的油是上好的燃料。”
“丁等是哪些?”
“丁等……”年轻男人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旁边一个装得最满的箱子,“那些身上有伤的、不新鲜的,都算丁等。会直接送到宰杀区,做成鱼干或是腌鱼,供……供我们这些下人果腹。”
单钧岳听完,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开始帮着那个年轻男人一起分拣箱子里的鱼。
铁皮鱼、石首鲤、油腹鲈……他将不同的鱼扔进对应的箱子里。
那个年轻男人见状,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阻止,却又不敢开口。
他只能愣愣地蹲在一旁,看着这位“大人物”亲手做着这些低贱的活计。
周围那些偷看的工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单钧岳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一切。
在一整箱鱼快要分拣完的时候,他的手在箱底摸到了一条极为细小的东西。
他将其拿了出来。
那是一条只有食指大小的虹鳞鲦。
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它身上那彩虹般的光芒若隐若现。
“这个呢?”单钧岳将那条小鱼举到年轻男人的面前,“你刚才好像没提到,这是什么等级?”
年轻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开始哆嗦。
“这、这个……”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小人刚才忘记说了,这、这是观赏鱼……会和甲等鱼一起送到家园里去……”
他的表情很不对劲。
单钧岳看着他。
“是吗?”
正当他试图追问时。
“呼——”
一阵风声,毫无征兆地从仓库敞开的大门外袭来。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单钧岳的脸侧飞速掠过。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个东西重重地砸在了不远处的一堆工人中间。
“啊!”
“什么东西?!”
惨叫声和惊呼声瞬间爆发。
被砸中的几个工人东倒西歪,打翻了身旁的数个鱼箱。
成百上千条活鱼倾泻而出,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疯狂地蹦跳、拍打,溅起漫天的水花。
整个仓库,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单钧岳站起身,朝着混乱的中心看去。
他看到了那个被扔进来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渔民的身体。
而砸出这具尸体的人,正站在仓库的大门口。
逆着夕阳最后的光。
那是一个女孩。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身形高挑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曲裾深衣,宽大的袖袍松垮地垂着。
这衣服被她丰满的胸脯与微微隆起的腹部撑得起起伏伏,透出一种异样的、充满生命力的色气。
她的脸上不施粉黛,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嘴唇更是毫无血色,与脸颊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地在脑后挽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脸侧。
她赤着脚。
那双白皙秀气的脚,此刻却沾满了泥污与鱼类的血水,就这么毫不在意地踩在地面上。
女孩的嘴里似乎正咀嚼着什么。
一条粗大的鱼尾从她的唇边露了出来,随着她的咀嚼,还在微微地颤动。
她似乎察觉到了单钧岳的注视,脸上浮现了笑容。
一个天真而又残忍的笑容。
“这不是单大人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细而长的舌头,将嘴外的鱼尾卷进嘴中。
微微皱起眉头,咕嘟一声咽了下去。
“你看这些工人,可真不懂事。”
“见我来了,也不知道迎接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