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跋涉
月光如洗,却洗不净这满地的狼藉。
单钧岳并未直接返回旅馆房间。
虽然风水帮展现出了某种程度的诚意,但将自己的后背完全交给一群刚认识不到两天的热血革命者,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径,穿梭在那些尚未倒塌却早已人去楼空的建筑之间。
脚下的路并不好走。
到处都是从山上滚落的碎石,以及被狂风卷得满地都是的垃圾。
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响亮。
这种味道让他感到有些怀念。
那是战场的味道。
虽然这里没有硝烟,没有重炮轰鸣后留下的硫磺味,但那种名为“毁灭”与“绝望”的基调,却是如此相似。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迈得很稳。他在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身体尽可能地放松下来,同时将听觉和感知延伸到极限。
身后那条尾巴,已经跟了他有一阵子了。
跟得很拙劣。
那人显然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有些急促。
最要命的是,有金属碰撞声不断地响起,暴露了她的位置。
是那个铃铛。
那个在操场上见过的女孩的脚踝上系着的小玩意儿。
单钧岳在一处废弃的石磨旁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身后那片漆黑的阴影。
“出来吧。”
阴影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一块断裂的墙壁后慢慢地挪了出来。
果然是风囡囡。
在这段偏径上跟踪的经历让她身上的衣服更破了,原本还能勉强遮住大腿根部的下摆,此刻又少了一截,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的腰间。随着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动作,那布料便前后晃荡,那两条早已失去遮蔽的腿便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她没有穿鞋,脚掌直接踩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大脚趾用力地扣着地面,被不知名的植物划出道道血痕。
“你跟着我做什么?”
风囡囡她抬起头,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咬着下唇,说道:
“我……我没地方去了。
“我的家塌了,我爹……我爹也没了。”
“我也没地方去。”
单钧岳如实回答。
这倒不是假话。旅馆回不去了,那个属于“单峻”的宿舍也不安全,他现在确实也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可你是……”风囡囡有些急切地想要辩解什么,却又突然住了嘴。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单钧岳一眼,眼神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你是杀了那个坏蛋的人。
“你会杀人……你肯定有办法。”
这是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逻辑:谁的拳头大,谁就能活下去。
既然你能杀人,那你肯定比我这个只能挨打的人要厉害。
单钧岳看着她,心中并无波澜。
这种依附强者的本能,他在太多人身上见过了。
“跟着我也未必安全。”
这时,一个充满了谄媚与讨好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的另一条巷子里传了过来。
“哎哟!我的单老弟!单大爷!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呀!等等哥哥我啊!”
风大蛋气喘吁吁地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结了痂,但在汗水的浸泡下又有些裂开,血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和那满脸的油汗混在一起。
他一看到单钧岳,那双贼眼顿时亮了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单老弟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肯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他还没跑到跟前,就已经开始腆着脸套近乎,完全忘了就在不久前,他还像条死狗一样被夕临渊踩在脚下。
风囡囡被这个突然冲出来的怪人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后缩了缩,直接躲到了单钧岳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风大蛋。
单钧岳侧过身,避开了风大蛋那个想要扑上来拥抱他的动作。
“你还没死?”
“这不想着还有单老弟你在嘛!我这命硬,阎王爷也不敢收啊!”风大蛋干笑了两声,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小夕那小子……咳,那位夕少侠,是个讲道理的人。既然单老弟你都开口了,他自然是要给你面子的。”
他说着,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落在了躲在单钧岳身后的风囡囡身上。
当他看清那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好欺负”气息的小女孩时,眼睛一亮。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那女孩的大腿和胸前扫来扫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啧啧两声。
“哟,这哪来的小叫花子?单老弟好雅兴啊,这逃命的功夫还不忘带个……嘿嘿,暖床的?”
风囡囡被他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盯着,只觉得恶心到了极点。
她厌恶地皱起眉头,又往单钧岳身后缩了缩,还朝风大蛋亮出了手里捏着的碎石片,猛地一呲牙。
“管好你的眼睛。”
单钧岳冷冷地说。
“如果你还想留着它看明天的太阳的话。”
风大蛋脖子一缩,脸上的淫笑瞬间僵住了。
他现在太清楚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吞无害的少年究竟是个什么狠角色了,不敢再耍滑。
“别别别!单老弟误会!我这不是还什么都没做嘛。”他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就是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你看这夜黑风高的……”
他讪笑着,小心翼翼地往单钧岳身边凑了凑。
“再说了,我也不是白跟着你蹭吃蹭喝的。单老弟,你不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么?这风水帮虽然厉害,但咱们也不能真把自己绑在他们那条破船上不是?”
“我这儿有个消息,那可是关系到咱们能不能在这鬼地方翻身的大秘密!本来我是打算留着自个儿用的,但既然单老弟你不计前嫌救了我一命,那我就把它献给你!”
“什么消息?”单钧岳瞥了他一眼。
风大蛋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四周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这才神秘兮兮地凑到单钧岳耳边,压低了声音。
“单老弟,你可听说过……‘风神之心’?”
“风神之心?”
单钧岳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这个名词他从未听说过,无论是《百妖谱》还是之前的见闻里,都没有这个东西的记载。
“嘿嘿,我就知道你没听说过。”风大蛋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这可是我在给上风总管倒夜壶的时候,偷偷听那肥猪说梦话听来的!”
“据说那是这靠背山所有风能的源头,也是那些风神……哦不,那些扁毛畜生之所以能在这里称王称霸的根本原因!”
“那肥猪说,那东西就在这山底下,就在那条谁都不敢去的暗河尽头!而且……”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具诱惑力的语气说道:
“而且据说只要得到了那颗‘风神之心’,就能掌控这山谷里所有的风!到时候别说什么风水帮、什么上风总管,就是那些真正的风裔来了,也得给咱们跪下叫爷爷!”
单钧岳看着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的胖子,并没有全信,但也没有完全否定。
风大蛋这种人,为了活命什么鬼话都编得出来。但这番话里,或许藏着几分真。
地下暗河。
风能源头。
既然这里有“印”这种能操控介质的体系,那么作为风系妖兽的大本营,这靠背山内部如果真的存在某种类似能量核心的东西,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正好他此时无处可去,不如暂且信了他的话,前去看看。
“带路。”
单钧岳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风大蛋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
“好嘞!单老弟你就瞧好吧!论别的本事我没有,但这认路的功夫,这奴隶区里我要是认第二,那就没人敢认第一!”
他说着,便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面,屁股一扭一扭的,看起来心情极好。
单钧岳并未立刻跟上。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身后的小女孩。
“你呢?”
他问,“还要跟着么?”
风囡囡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她其实很害怕。
无论是那个胖子口中神神叨叨的“暗河”,还是那个听起来就很危险的“风神之心”,对她这个只想找个角落安安稳稳睡一觉的小女孩来说,都太遥远也太可怕了。
但是……
她又看了一眼四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废墟。
除了眼前这个人,她还能去哪儿呢?
回家?家已经没了。
去找风水帮?那些人看起来比这个胖子还要疯。
她吸了吸鼻子,更加用力地抓紧了手中的衣角,那个动作执拗得就像是在抓着这世界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跟着。”
她的声音虽然还在颤抖,却比之前坚定了不少。
“我会洗衣服……还会做饭……我也能帮忙的。”
单钧岳看着她那副努力推销自己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世界真是残酷得有些荒诞。
一个只会洗衣服做饭的小女孩,竟然要跟着两个亡命徒去闯那据说连风裔都不敢涉足的地下暗河。
“那就走吧。”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跟上了风大蛋的步伐。
三人就这样组成了一个奇怪的队伍,消失在了这片茫茫的夜色与废墟之中。
……
与此同时,在距离他们几公里外的某个洞穴里。
风清正静静地坐在那张石凳上,眼睛依旧聚焦在前方虚无的空气上。
在她的面前,夕临渊正单膝跪地,做着汇报。
“正如您所料,那个单峻果然没有选择加入我们,但也确实没有与我们为敌。”
“他放了风大蛋。”
“意料之中。”
“若是他杀了风大蛋,那他便只能是那种最好用的刀,但也仅此而已。一把太过锋利的刀,总是容易伤到自己人的。”
“若是他放了,便说明他是个懂得权衡、也懂得留有余地的人。这样的人,或许不能成为最忠诚的死士,但却能成为最可靠的盟友。”
“毕竟……我们需要的是能帮我们破局的人,而不是另一个只想杀人的疯子。”
她伸出纤细苍白的手,轻轻抚摸着桌上那张早已被画满了红圈与箭头的地图。
“风大蛋没死,这很好。
“那只老鼠虽然胆小怕事,但他知道许多我们不知道的路。
“小夕,这次……或许真的会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