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寻椿
“我记得那地方就在前面,快到了……”
风大蛋走在最前方带路,三人逐渐远离了村落,来到野外。
跟在最后的风囡囡,正艰难地跋涉着。
这路对于赤足的她来说,实在是太过残忍了些。那些参差不齐的碎石棱角,无情地硌着她那并不算厚实的脚掌,已经磨出了血泡,但她咬牙前进,尽量不让自己拖累队伍前进的速度。
她不想落队。
她不愿再跟丢眼前这束突然照进她生命的月光。
“到了!”
风大蛋趴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指着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洞口藏在一堆坍塌的乱石堆深处,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那是山体滑坡留下的裂缝。
有阵阵气流源源不断地从那里面涌出来,吹得周围的枯草上都挂满了一层白霜。
“这就是你要带我找的入口?”
单钧岳走到风大蛋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如同地狱之口般的黑洞。
“没错!”风大蛋用力点了点头,“这就是那条直通地底暗河的密道!我可是花了三块陈年腊肉,才从一个快死的老矿工嘴里撬出来的!”
“那老头说,只要顺着这暗河一直往下走,走到水流最急、风声最大的地方,就能看见那个‘风神之心’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两只手还在空中比划着一个巨大的圆形。
“据说那就是个巨大的、发着青光的宝石心脏!咚咚咚地跳着!每跳一下,这山谷里就刮一阵风!那是多大的能量啊!只要能摸一下,哪怕是扣下来点粉末,那也是几辈子花不完的财富啊!”
单钧岳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风大蛋稍微喘口气的功夫,他才淡淡地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那个老矿工,他亲眼见到了?”
“这……”风大蛋愣了一下,随即支吾道,“他……他那腿你也知道,早断了。他是听他爷爷说的!他爷爷那是几十年前下来的老人了……”
“那就是说,没人见过。”
单钧岳直接打断了他。
“蛋兄,你在这个地方混了这么多年,这种没头没尾的传言,你应该听过不少吧?”
“我……”风大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也不是全是传言……大家都这么说,总归是有几分真的吧?所谓无风不起浪……”
“大家都这么说。
“在这奴隶区里,除了‘风神之心’,还有什么?”
“那可多了!”风大蛋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消息灵通,立刻扳着手指头数了起来,“还有‘穿山神兵’,说是以前哪个大将军留下来的一把刀,能一刀劈开这靠背山!还有‘不死灵泉’,喝一口能长生不老!还有‘飞天羽衣’,穿上了就能像那些风裔一样飞……”
他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单钧岳眼中的神色越来越冷。
“够了。”
单钧岳再次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看着这片在夜色中苟延残喘的奴隶区。
“神兵、灵泉、羽衣、心脏……”
他低声念叨着这些词汇。
“能够劈山的刀,能够长生的水,能够飞天的衣服,能够掌控风的心脏。”
“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用来‘逃离’或者是‘拯救’的。
“对于这群整日活在黑暗、饥饿和皮鞭下的奴隶来说,现实太过绝望了,绝望到连呼吸都是痛的。
“所以他们必须编造出一些东西来。
“编造出一个只要得到就能逆天改命的神物,编造出一个只要找到就能离开这个地狱的出口。
“这‘风神之心’,和那‘穿山神兵’一样,不过是这奴隶区里流传的几十个童话故事中的一个。
“是他们在那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那是他们看着同伴像野狗一样死去的时刻,用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还有希望’的一剂安慰药。
“本质上,它们都是假的。”
风大蛋闻言,却罕见地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头望着眼前仿佛无底的洞口,发丝被风卷起,粘上了阴冷的水汽。
“可是……可是……”
一旁的风囡囡听见单钧岳这番言论,有些不甘地小声说道:“我记得上风总管……他也提过啊……”
“上位者也不过是利用这些传说。”单钧岳摇了摇头,“或许他只是随口一说,用来钓你们这些蠢蠢欲动的鱼。又或许,他自己也是个生活在恐惧中的可怜虫,也信了这些鬼话。”
这洞底并没有什么青色的神光,也没有什么心脏跳动的声音。
只有风穿过岩石缝隙时发出的、宛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走吧。”单钧岳说。
“要去哪儿呢?”风囡囡还在那巨大的心理落差中没回过神来,一脸的呆滞。
“眼下之计,只有先去救出椿,然后逃出这里了。”
要去找到那个虽然有时候有些理想主义,但在关键时刻却有着足够勇气与武力的少女。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心脏上,不如去汇合那个手里握着兵权、且脑子还算清醒的盟友。
“可是……你的那个椿小姐不是已经被抓到天葬房了吗?”风大蛋小声提醒道。
“那我们就去找天葬房。”单钧岳的语气不容置疑,“哪怕是大海捞针,也比在这里做白日梦强。”
他迈开了步子,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风囡囡见状,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那个黑洞,又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风大蛋,然后毫不犹豫地小跑着跟上了单钧岳。
“叮铃、叮铃。”
铃铛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
大概是因为,对于她来说,只要跟着前面那个背影,去哪儿都好。
风大蛋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远去。
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一边骂骂咧咧地嘟囔着“这叫什么事儿啊”,一边追了上去。
“等等我啊!单老弟!别丢下我啊!”
……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
三人为了避开风水帮制造的骚乱区域,不得不绕行一条更为偏僻的山路。
这里早已荒废多年,原本用于运石的栈道大多腐朽断裂,只剩下一些嵌入岩壁的木桩和铁索。
“小心点,这要是掉下去,咱们就只能去那泥沙河里喂铁皮鱼了。”
风囡囡则被夹在两人中间。
由于栈道狭窄且向上倾斜,单钧岳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处于一个仰视的角度。
她就在他斜上方两三个台阶的位置。
她正双手并用,艰难地向上攀爬。为了够到高处的岩石借力,她的身体不得不大幅度地延展开来。
那件破裙子在重力的作用下垂落,却因为她抬腿跨步的动作而被撑开到了极限。
“叮——”
铃铛撞在岩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风囡囡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那原本正在向上攀爬的动作停滞了片刻。
她并没有回头。
但单钧岳能看见,她那原本就有些泛红的耳根,此刻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并拢双腿,但这在攀岩中显然是不可能的动作。
单钧岳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语气平淡地开口催促道:
“别停。风大蛋都要爬上去了。”
风囡囡如蒙大赦,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手脚并用,更加快速、甚至有些慌乱地向上爬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