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六小姐的贴身护卫
卫破升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
“让所有人都活下去,并且活得比之前好,一直以来都是在下唯一的目标。”
他对着椿微微躬了躬身。
“椿小姐教训的是。诚如您所言,我们这些人空有一身蛮勇,于排兵布阵、厮杀搏命上或有小长,但论及对妖兽习性的认知,对天地印法的钻研,终究是远远不及各位贵胄子弟的。”
周围那些方才还蠢蠢欲动的卫兵们,见自家大人已经服软,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木岭见状,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他捋了捋胡须,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将此事揭过。
卫破升却再次开口。
他诚恳地说。
“既然如此,那家园的防卫策略,应该有所调整才是。”
“以往总让我们这些粗人负责探查家园周边的妖兽动向,实在是杀鸡用了牛刀,白白浪费了许多人力,所得情报又往往错漏百出,如今想来,当真是愚不可及。”
卫破升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人群的中央。
“依在下愚见,往后这探查索敌、寻踪觅迹的重任,便可全权交付于椿小姐与诸位贵族子弟了。”
“有各位渊博的知识与明辨的智慧,定能料敌于先,将一切危险扼杀于萌芽之中。如此,我们这些武夫也可安下心来,专心守好这四方围墙,岂不两全?”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他先是承认自己一方的“勇而无谋”,再顺势将贵族们的“知识与智慧”高高捧起,最后理所当然地将那份需要智识的工作交给了贵族们。
好一招以退为进。
方才的争论已经吸引了家园内各方势力的注意,此刻功赏司外早已是人头攒动.
这是阳谋。
在这种情况下,椿若是拒绝,便等同于自己打自己的脸,承认了他们口中的“知识”,不过是些毫无用处的空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椿的身上。
女孩依旧是那副矜持平静的样子。
她点了点头。
“可。”
干脆利落。
卫破升露出笑容,再次对着椿深深一揖。
“椿小姐深明大义,在下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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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渐渐散去,禾与墩子也被闻讯赶来的族中长辈领走了。
“我们也走吧。”
椿对单钧岳说,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单钧岳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他们穿过嘈杂的军备处,走过平民与贵族混居的街道,一路沉默无言。
当他们接近目的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最后一抹晚霞被远方的山峦吞没,一轮皎洁的明月升上夜空,清光洒满大地。
与山下那些依靠“烛印”照明的棚屋不同,这里的道路两旁,每隔十步便立着一盏造型典雅的灯柱。
灯柱顶端托着一颗鸽蛋大小、通体浑圆的白石。
那白石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白光,将道路照得亮如白昼,却又不觉得刺眼。
这里,是木家的府邸。
即便是在这朝不保夕的逃难之所,木家依旧维持着贫民难以想象的体面与奢华。
一路上,不断有身穿统一服饰的仆人与护卫向他们躬身行礼,口中恭敬地称呼着“椿小姐”。
椿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带着单钧岳拐进了一条僻静的抄手游廊。
游廊的一侧是精致的厢房,另一侧则通向一座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园林。
此刻,月华如水,流淌在园中的假山与花木之上。
大丛紫色花朵在夜色中静静地盛开着,层层叠叠,如云似霞。
廊内点着一排用兽油燃烧的灯火,暖黄色的光晕勾勒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
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清幽的花香,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从椿身上散发出的香根草气味。
椿在游廊的中段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凭栏而立,望着廊外的园景,背影对着单钧岳。
月光与灯火交织,在她纤瘦的身体轮廓上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单峻。”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将那两个门卫随手杀了……过于残忍?”
单钧岳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垂手而立。
“没有。”他回答道,“椿小姐做得是对的。”
这个回答似乎在椿的意料之中,她既没有表现出满意,也没有表现出意外。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
“你的祖父,祖母,还有你的父母,皆因服侍我木家,保护我木家而死。如今,我又带着你到家园之外涉险,随时可能会丢了性命。”
“你恨我么?”
单钧岳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仅高出半个头的少女的背影。
他现在所扮演的“单峻”是一个世代为奴的家仆,他的整个家族都为木家献出了生命。
在这样的背景下,无论他心中有多少怨恨,都是合情合理的。
但他同样清楚,椿需要的绝不是一个心怀怨恨的下属。
“能得椿小姐重用,是我的荣幸。”
单钧岳的声音沉稳。
椿对这种直白得近乎于刻板的表忠心,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她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笑声,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嘲笑别的什么。
廊外,风吹过花丛,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
沉默再次降临。
过了许久,椿才再次开口。
“你跟了我多长时间了?”
“自从记事起,便一直服侍椿小姐了。”单钧岳回答。
“嗯。”椿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终于正视着单钧岳。
“你如今也大了,再一直住在下等仆人的通铺房里,不太合适了。”
在暖黄色的灯火下,她那双总是清冷而锐利的眼睛,此刻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从今日起,你便搬到我院子里的偏殿去住吧。”
“作为我的近卫。”
单钧岳一愣,随后躬身道。
“是,椿小姐。”
椿似乎对他的这份平静很满意,点了点头。
他们又沿着游廊向前走了一段距离。
前方出现了一座独立的院落,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照亮了门楣上“听雨轩”三个娟秀的字。
椿停下脚步,对着院内喊了一声。
“灵灵。”
“小姐!您回来啦!”
伴随着一声黄鹂鸟般的应答声,一个穿着浅绿色侍女服的女孩,提着裙摆,快步从院内跑了出来。
那女孩看起来比椿稍大一些,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跑到椿的面前,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便亲昵地拉住了椿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担忧。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担心死灵灵了!您有没有受伤?饿不饿?要不要灵灵去给您准备些宵夜?”
那关切的模样,不似主仆,倒更像是姐妹。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单钧岳。
木灵灵的目光在单钧岳身上停留了片刻,好奇地问。
“小姐,这位是……”
“这是单峻。”椿介绍道,“从今日起,他便是我的近卫了。你带他去西边的偏殿安置一下,往后他便住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