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辨
“椿小姐武力高绝,愿为家园以身涉险,在下佩服。”
卫破升平静地说。
“下属对贵族拔刀,按旧律,确实当诛。”
他微微侧过头,对身后那些已经惊得面无人色的卫兵下令。
“把这里处理干净。”
“是……是!卫大人!”
几名卫兵如蒙大赦,连忙从旁边的杂物间里找来沙土和铁铲,手忙脚乱地开始清理地面。
卫破升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椿的身上。
“但是,椿小姐。”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中竟有了一丝悲愤的意味。
“家园,不是大唐。”
“在这里,我们只有一条规矩,那就是活下去。”
“而想要活下去,靠的不是旧律,不是尊卑,而是信任。”
卫破升向前走了一步,绕开了挡在中间的木岭,重新站到了椿的面前。
他与椿的距离不足半米。
“我手下的每一个人,都是家园的防线。”
“他们或许愚蠢,或许鲁莽,但他们敢在妖兽的利爪下为你们挡刀。他们信任我,相信我能带他们活下去。”
“而现在,你,木家的椿小姐,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如此残酷的方式,杀了我两个信任我的手下。”
“这会让其他人怎么想?原来我们拼死保护的贵族,随时会因为一些所谓的‘规矩’,就将我们像虫子一样碾死。”
“他们会想,我们的命,在这些大人物的眼里,一文不值。”
“当这种想法蔓延开来,当信任彻底崩塌……椿小姐,你觉得,下一次妖兽来袭时,还会有人愿意为你们挡在前面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就连一直坚定地站在椿这边的墩子,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迷茫和动摇。
“卫破升,你放肆!”木岭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喝道,“你在指责椿小姐破坏家园的安危?若非这些卫兵冲撞在先,坏了规矩,椿小姐又怎会出手?!”
“我没有指责任何人,木岭大人。”卫破升转过头,静静地注视着木岭,“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在我看来,一个训练有素的卫兵的价值,远比你们贵族所谓的‘尊严’要高得多。”
“因为他能杀妖兽,能保护平民,能让这个家园多存在一天。”
“而你们的‘尊严’,除了能满足你们自己那点可悲的虚荣心之外,一无是处。”
“你……你……”木岭被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卫破升的鼻子,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单钧岳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不得不承认,卫破升说得很有道理。
他没有在“规矩”的对错上与椿纠缠,而是直接将问题从“私人冲突”上升到了“集体存亡”的高度。
他将椿的行为,解构成了一种危害家园整体利益的自私之举。
这是诛心之言。
就在这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椿笑了。
笑声清脆,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抬眼注视着卫破升。
“卫破升,你这番话,若是去说给那些尚在襁褓、未曾开蒙的娃娃听,兴许还能唬住几个。”
“可在这里,当着我们这些人的面,又何必再说这些为你脸上贴金的场面话呢?”
卫破升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但依旧保持着沉默,等待着椿的下文。
“你说,想要活下去,靠的是信任。”椿踱了两步,走到了那滩尚有余温的铁水前,“这话,我认。可你摸着心口想一想,究竟是谁,先动了那背信弃义的念头?”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当初在家乡,城破妖来,是谁将族中数代积攒的妖印分文不取地送到你们这些护卫手中,让你们有了保命的本钱?”
“妖王临城,眼看玉石俱焚,又是谁家的族长,以血肉之躯为墙,拼上性命为我们所有人拖延出了逃生的时辰?那王家与页家的恩情,你们卩家的人,这么快就忘了?”
“逃亡路上,百废待兴,又是谁家将概不外传的天地印法,一五一十地传授给你们,才有了今日这遮风挡雨的家园?”
椿伸出手指,遥遥地点了点卫破升,继而又划过他身后那些神情各异的卫兵。
“我可以说句不中听的。当初若没有我们这些贵族,凭你们这些人,便是人数再多上十倍,也断无半分可能,能在那场滔天的妖潮中活下来!”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
许多卫兵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避开了椿的目光。
他们想起了逃亡路上,那些贵族分发物资、传授知识、甚至亲自上阵抵御妖兽的场景。
那时的他们,确实是同舟共济,不分彼此。
“可后来呢?”椿话锋一转。
“到了这靠背山,安稳日子还没过上几天,你们又是如何做的?你们拿着我们赠予的妖印,不想着如何安家护院,共渡难关,反倒一个个起了异心,以武犯禁,处处想着如何争权上位!”
“你所在的卩家,不就是被你们这些卫姓护卫鸠占鹊巢吗?原先的卩族人……却叔、印叔、卸叔他们,还活着的有几个?还有那曾于我们有救命之恩的王家和页家,又被你们排挤成了什么样子?!”
“我们倾心相待,换来的却是你们的反咬一口。”
“现在,你卫破升倒有脸面站在这里,与我说是我破坏了信任?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向前一步,质问道。
“就算不谈那些旧事,只说眼下!”
“在这家园之内,你们暗地里以武力胁迫旁支贵族,强取豪夺;光天化日之下,与人妻女私通,秽乱门庭!桩桩件件,你真当我们是瞎子,是聋子,什么都瞧不见,听不着么?”
她的手指向了门口的方向。
“就在方才,我从靠背山九死一生回来,带回了峰隼与白麋鹿的紧要情报,还有这枚翅骨印。”
“便是如此,你的那些好部下,依旧要对我百般刁难,意图抢夺。”
“我实在不敢想,今日若立在此处的不是我椿,换做是旁家任何一位贵族,又会遭到何等样的欺辱!”
一番话说完,整个功赏司前一片死寂。
木岭原本因气愤而涨红的脸,此刻也恢复了正常,他捋着胡须,看着椿的眼神里充满了赞许与欣慰。
禾与墩子更是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地看着椿,仿佛刚才那番话是他们说出来的一般。
卫破升身后的卫兵们,更是个个面露惭色,不敢与椿对视。
然而,卫破升的脸色却并未改变。
他等所有人都消化完了椿的话,才缓缓开口。
“椿小姐说完了?”
“无论是当初的恩情,还是如今我手下人的某些不法行径,我都承认。”卫破升坦然地点了点头。
“但是。”他的语气微微加重,“椿小姐,你有一点说错了。”
“当初你们赠予我们妖印,传授我们印法,这不是恩赐,是自保。”
“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在那场妖潮面前,没了我们这些在前面用命去填的泥腿子,你们那些引以为傲的知识和典籍,连一张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你们需要我们去死,所以才给了我们能够去死的资本。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信任,而是一场交易!”
“至于如今……”卫破升环视了一圈周围神情复杂的卫兵,“我手下的人是做了些出格的事,我会约束,会惩罚。但他们的心思,我懂。”
“他们怕了。”
“他们怕回到过去那种日子。怕自己拼死拼活,到头来还是你们贵族脚下的一条狗,高兴了就赏根骨头,不高兴了就一脚踢开!他们怕自己用血汗换来的这点地位,不知哪天就会被你们用一句‘规矩’给轻飘飘地收回去!”
“这个世道已经变了,椿小姐。”卫破升盯着椿,捏紧了拳头,“在这里,能让人活下去的,不是祖宗的牌位,不是那些繁琐而无谓的传统。
“是刀,是拳头,是谁的胳膊更粗,谁的命更硬!”
“这不是我们定的规矩,是山外面那些妖兽,用血和牙,一笔一划教给我们的!”
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势逼人。
“我敬重木岭大人,也敬重森大人。因为他们的知识确实能让家园更稳固。”
“但我绝不容许任何一个人,仅仅因为所谓的‘贵族尊严’,就随意屠戮我手下能战敢战的兵!”
“他们每一个人的命,都是用来换妖兽的命的!而不是折损在你们这些无聊的内耗里!”
卫破升的这番话,再次点燃了周围卫兵眼中的光。
卫破升的话,说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他们怕。
他们怕回到过去。
怕回到过去被当作猪狗奴役的日子里。
“这个尖牙利嘴的劣等人种……”禾在一旁咬牙切齿地说。
她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因为椿之前建立的优势,正在被一点点蚕食着。
卫破升这个人有着极其可怕的煽动力。
他总能避开对自己不利的关键要点,然后抓住有利的部分疯狂上价值、扣帽子,激发旁人的狂热情绪。
“因为害怕,所以对手无缚鸡之力的贫民、对权势不大的贵族们奸淫掳掠、烧杀屠戮吗?”椿掩面轻笑,“你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不过……你说的有一点倒是对的,这个世道变了。想要活下去,需要力量。”
椿抬起自己的右手,那截凸起的腕骨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但力量,不只是蛮力。一群莽夫即便再强大,也不过是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
“贵族有贵族的用处,你们护卫有护卫的用处。我们提供知识、策略、稳定后方;你们负责战斗、巡逻、开拓疆土。”
“各司其职,各安其分,这才是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长久之道。”
椿的目光变得冰冷。
“可现在呢?你对手下那些欺压旁人,甚至意图抢夺军功情报的行径视而不见,听之任之。”
“而我一出手还击,拨乱反正,你便立刻跳出来,给我扣上一顶‘破坏信任’、‘无视大局’的高帽子。”
“这般行径,难道不卑劣么?”
她卫破升四目相对,气势上竟丝毫不落下风。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家园,为了活下去。可你的所作所为,却是在纵容暴力,默许混乱,将我们所有人一点点推向分崩离析的深渊。”
“卫破升,我最后问你一句。”
“你想要的,究竟是让所有人都活下去,还是要一个……只听你卩家、只听你卫破升号令的家园?”
卫破升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被椿这最后一问撕碎,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权力野心。
一直沉默的木岭,在此时缓缓地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椿的身侧。
“卫破升,椿小姐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