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馒头
闷雷滚过头顶那片低垂的乌云,震得人耳膜发麻。
雨还没下来,但风已经开始狂舞。
单钧岳停下了脚步。
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泥巴,身体已经传来了疲惫的信号。
身后跟着的那二十来个奴隶的情况更糟。
他们本来就是凭着一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热血冲出来的。
可热血这东西,烧得快,凉得也快。一旦那股劲儿过去了,剩下的就是刻入骨髓的疲惫,以及……
咕噜噜。
一阵雷鸣般清晰的肠鸣声在队伍里响了起来。紧接着,就像是会传染一样,此起彼伏的肚子叫声连成了一片,比天上的闷雷还要真实,还要令人绝望。
哪怕是手里提着石矛的那个壮汉,这会儿手也在抖。
不是怕,是饿得发慌。
这种时候,前面哪怕是刀山火海,也比不上那随风飘来的、属于精粮发酵后的甜香味儿更让人挪不动脚。
百米开外,一道只有半人高的木栅栏隔开了两个世界。
栅栏那边,没有拿着长矛的凶恶卫兵,也没有嘶吼的钻地虫。
只有几十个拿着锄头、镰刀,穿着粗布衣的农奴。
他们脸上没有那种即使在睡觉时都要防着被捅一刀的戾气,反而一个个都带着种吃饱了撑出来的红润。
最前面的那个女人,手里挽着个大竹篮。
篮子上盖着的白布被风掀开了一角,那里面白生生的、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馒头就那么大咧咧地露了出来。
这玩意儿在矿坑里,哪怕是用一条命去换,都不一定能换来半个。
“都……都是苦命人。”
那女人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带着股子软绵绵的劝诱劲儿。
“总管大人说了,念在大家都是被一时蛊惑,只要现在回头……这吃的,管够。”
她说着,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伸手抓起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往前递了递。
这一递,她的上半身不得不微微前倾。
她是个很“实在”的女人。
不似城里那些贵族小姐般娇弱,也不像矿坑里的女奴那样干瘪。她就像这地里熟透了的庄稼,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丰收的肉感。
那件紧身的灰色粗布上衣本来就被她那丰硕的身板撑得紧绷绷的,这会儿一弯腰,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重物便顺着重力坠了下来,将领口那一排有些发旧的布扣子勒得死紧,扣眼都被扯变了形,露出一小片有些晃眼的白腻肉色。
这一幕,对于身后那群饿了半辈子、连女人手都没摸过的光棍来说,杀伤力简直是毁灭性的。
那个刚才还在喊打喊杀的年轻奴隶,此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手里的木棍一点点垂了下去,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一双脚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步。
不只是他。
整个队伍都在动摇。
那是本能。
是每一颗细胞都在哀嚎着想要活下去、想要吃一口热乎饭、想要摸一把热乎女人肉的本能。
单钧岳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女人。
那女人见有人动了,脸上那一丝紧张变成了得意的笑。
她那双被肥肉挤得有些小的眼睛眯了起来,又把馒头往前送了送,那声音更软了,还带着几分因为优越感而产生的高高在上。
“来啊……大兄弟,饿坏了吧?快趁热吃……只要把手里的棍子扔了,这就是你的。”
扔了棍子。
这是把命交出去。
但那个年轻奴隶好似听不见,他眼神迷离,手里的木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条闻到了肉味的饿狗,就要扑上去。
就在这时。
“啪!”
一道黑影闪过。
那是单钧岳的长刀。但他没有用刀刃,而是用的刀背。
那一记狠厉的抽击并没有打在人身上,而是打在了那个女人手里挽着的竹篮上。
哗啦一声。
竹篮翻了。那一篮子对于奴隶来说比金子还珍贵的白面馒头全都滚落在满是泥浆的地上,甚至还有两个滚到了旁边的污水坑里,瞬间变得脏黑不堪。
“啊!”
女人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那丰硕的身体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猛地颤了几下,胸前那两团肉像是受惊的兔子般乱跳。
全场死寂。
那个年轻奴隶愣住了,看着地上的脏馒头,眼里满是可惜和愤怒。
他猛地抬起头,却对上了单钧岳那双冰冷得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你觉得那是给你吃的?”
单钧岳用刀尖挑起地上一个沾满了黑泥的馒头。
“这是他们用来喂狗的。
“你吃了,就是那条狗。
“狗,只能等着被人牵去宰了吃肉。而人……”
他手腕一抖。那个脏馒头并没有飞向那个女人,而是飞向了旁边草丛里的一条看起来很凶的护院猎犬。
那狗大概也没见过这场面,吓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人,想吃肉,得自己去拿。”
那个年轻奴隶张了张嘴,脸上的迷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后的涨红。他看了看地上的馒头,又看了看那个虽然丰满却满脸惊恐和鄙夷的女人。
这哪是什么好心的施舍。
这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叫花子的耍弄。
“妈的……”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低低地骂了一句。
“老子不是狗!”
“对!老子要吃肉,吃干净的肉!”
“滚开!别挡道!”
这一嗓子吼出来,算是把那层面纱彻底撕破了。
对面的农奴们哪见过这阵仗。
他们平日里也就是拿着锄头种种地,在奴隶面前耍耍威风。
真要面对这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那点虚假的勇气瞬间就崩了。
那个丰满的女人这会儿也不敢劝了,她吓得脸上的肉都在哆嗦,抱着脑袋就往人群后面缩。
那一身肥肉在逃跑时显得格外累赘,特别是那个随着跑动而左右摇摆的大屁股,不仅没有了刚才的诱惑,反而让人觉得滑稽。
“走。”
单钧岳没有废话,提着刀,迈过那道被他视作无物的界线。
这一次,身后没有了迟疑的脚步声。
只有那沉重的、带着怒火和饥饿的喘息声,以及兵器拖在地上的摩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