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灯如炬
客车最终在腰山镇那个尘土飞扬的小站停稳时,阿蔡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他不敢回头再看王秋玲一眼,那份感激与羞愧交织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双脚踩在熟悉的、布满车辙的黄土路上,他才感到一丝虚脱般的踏实。
离家越近,脚步越是迟缓。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木门,此刻仿佛有千钧重。他在门口踌躇了半晌,才伸手推开。
“吱呀”一声,院里正在喂鸡的田英抬起头。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谷糠。看到阿蔡,她眼里先是一喜,随即那喜色迅速被惊疑取代。阿蔡的样子太狼狈了,眼窝深陷,脸色灰败,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回来了?咋……咋这副样子?”田英放下手里的簸箕,快步迎上来。
阿蔡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先把那个空空如也的行李包递了过去,然后像个在外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哑着嗓子,把在天津如何被骗,如何在街头露宿,如何在车上受辱,以及那个叫王秋玲的女人如何递过来四块钱……一桩桩,一件件,断断续续地,都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声音里又带上了哽咽。
田英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嘴唇抿得紧紧的,握着围裙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力。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那么站着,听着,直到阿蔡说完,颓然地垂下头,等待着一场预料中的责备或哭诉。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几只鸡在脚下“咕咕”地啄食。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没有来临。
田英沉默地走上前,不是去拿行李,而是伸手拍了拍阿蔡胳膊上沾的灰尘,动作很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蔡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决:
“走吧,给人家送钱去。”
阿蔡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茫然地看着妻子。
田英没再重复,转身就往屋里走。在她转身的瞬间,阿蔡看见她抬手,极快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等她再转回身时,手里已经拿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那钞票是家里压箱底的钱,用一块手帕包着,平时绝少动用。
“赶紧换换衣裳,跟我走。道儿上给你买点儿吃的。”田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了解他的饿,了解他的疲惫,但此刻,有更重要的事。
阿蔡还在发懵,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这份恩情记在心里,日后有机会再报,是天经地义。如此立刻、急切地要去偿还,还是冒着雨,去一个只知道大致方向的陌生地方,他有些转不过弯来。
“以后……以后不行啊?”他一边机械地找着干净衣服,一边低声嘟囔了一句。
“不行。”田英的回答斩钉截铁,她正弯腰从柜子里找出雨衣,“我不愿意欠别人钱儿,再说,”她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阿蔡,“你这也不是欠人家钱儿的事儿。”
那目光让阿蔡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了。这不只是四块钱,这是在他尊严扫地、无地自容时,被人稳稳托住的那一下。这份情,不能用“欠债还钱”来衡量,但它必须被郑重地、及时地回应。
“那……找找人家喽呗。”他又嘟囔一句,心里还是觉得这大海捞针似的寻找太过渺茫。
“有名儿,有地址。怎么就找不到咧!”田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恼火,这是阿蔡多年来很少见到的。她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你不去我个人去,你说你去不去吧?”
“去去去!”阿蔡赶紧应承下来。他见识过田英的温和,更知道她一旦执拗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这种坚决,让他陌生,却也让他心底某处被触动。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意思。檐下的水滴落在接水的破瓦盆里,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阿蔡换上一身半旧的干净衣裳,看着田英利索地锁好门,把那张百元钞票小心地放进内衣口袋。
他跟在田英身后,走进那无边无际的、铅灰色的雨幕里。身体是疲惫的,心里也充满了对前路未知的茫然,但看着前面妻子那虽然瘦小却异常坚定的背影,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愧疚、顺从与一丝微弱依靠感的情绪,慢慢取代了之前的绝望与惶恐。
他像是个木偶,被一根名为“良心”和“田英的意志”的线牵引着,走向那片陌生的、名为“安阳”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