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阳迷踪
电车在泥泞的乡间道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积水坑,溅起浑浊的水花。窗外的景物被雨帘模糊成一片片灰绿的色块。阿蔡靠在有些潮湿的椅背上,肚子因为饥饿隐隐作痛,但更强烈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与茫然。田英坐在他旁边,身子挺得笔直,目光一直望着窗外,似乎在辨认着每一个可能的路标。
把电车存放在县城汽车站后,他们登上了通往安阳的公共汽车。车厢里人不多,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和老旧皮革的味道。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车顶,声音单调而压抑。几十分钟的路程,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阿蔡偷眼看了看田英,她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知道,她的坚决下面,也藏着对这趟仓促寻人之旅的担忧。
过了晌午,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安阳的集市到了,因为雨天,显得格外冷清。泥泞的街道两旁,支着零星几个摊位,卖菜的裹着厚厚的塑料布,卖杂货的也缩在棚子下面,没什么精神。稀稀拉拉的行人踩着积水,匆匆走过。
“走,给你买烧饼去,吃几个?”田英停下脚步,转头对阿蔡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集市上显得格外清晰。
“不吃了,办完事儿再说吧。”阿蔡连忙摆手。饥饿感在踏上安阳土地的那一刻,仿佛被一种更急切的情绪压了下去。他现在只想快点找到那个叫王秋玲的女人,把这桩心事给了了。
田英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那行,找人问问。”
两人走向一个守在菜摊后,看上去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那女人正望着雨雾出神。
“大嫂,跟你打听个人。”阿蔡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
女人回过神,看向他们:“嗯,你说吧。”
“你认得一个叫王秋玲的呗?”阿蔡带着期盼问道。
女人看了看阿蔡,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田英,思忖了一下,摇摇头:“王秋玲?不认的。你问问别人吧。”
第一次问询,毫无结果。
两人只好继续往前走,看到一个有点胖的男人靠在一辆三轮摩托车旁,看样子是在等活儿。阿蔡鼓起勇气 again走上前。
“师傅,跟你打听个人。”
“谁,你说吧。”胖司机倒是爽快。
“王秋玲。”
“王秋玲?”男人挠了挠头,“什么样儿个人呀?”
“个儿不高,对于女的们来说矬点。有点儿瘦。”阿蔡努力回忆着车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男人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知不道。”
雨,还在下,但好像真的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集市上的人似乎也多了一两个,但依旧冷清。
前面有个打烧饼的摊子,炉火带来些许暖意,旁边围着三两个躲雨闲聊的人。阿蔡和田英走过去,像是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师傅,给你打听个人。”阿蔡对着正在揉面的老师傅说道。
“哎,叫什么?”旁边一个裹着旧军大衣的男人接过话。
“王秋玲。”阿蔡赶紧回答。
打烧饼的老师傅停下动作,想了一下,问身边正在收拾笼屉的老伴儿:“王秋玲?你认得呗?”
老太太抬起眼,打量着阿蔡和田英:“什么样儿个人啊?”
“个儿不高,也就一米六左右,三十多点儿。”阿蔡描述着,心里却越来越没底,这描述太笼统了。
“她要是这个村子的,你说的我们应该有印象,这村子又不大。”老师傅说道,继续揉搓着粘在手指上的面。
“要是这个村的肯定知道,这儿好几个人里,你不知道他知道。”裹军大衣的男人附和着,语气带着点本地人的笃定。
“她是安阳的。”阿蔡强调了一下,仿佛这就能缩小范围。
“俩安阳哩,哪个安阳你又说不清楚。”另一个头上裹着毛巾的男人插嘴道,他蹲在棚子边上,抽着旱烟。
“有俩安阳啊?”阿蔡愣住了,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他只知道个“安阳”。
“这是西安阳,还有个东安阳。”打烧饼的老师傅抬起头,用沾满面粉的手指了指大概的方向。
阿蔡呆立在雨中,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到脖颈里,他也浑然不觉。原本以为目标明确,没想到连地点都是模糊的。
老师傅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一边揉面一边说:“人家跟你说,还不一定是安阳村儿的,也许人家说的是安阳乡的。”
安阳乡?阿蔡更加愕然,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一个乡?那得有多少村子,多少人?
“要是安阳乡可不好找了,”老师傅接过话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一个乡这么多村儿,好几万人哩。”
好几万人……找一个只知道名字和模糊特征的女人……阿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深渊里。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句“不用还”或许并非客套,而是对方压根就没想过,这随手之举,需要被如此郑重地寻找、回报。人家根本就没想让报答。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无力的沮丧。
雨,还下哩,路上的积水一汪一汪的。有个半大的孩子不顾大人呵斥,故意跑到水坑里用力跺着脚,水花四溅,他嬉笑着跑开了。那无忧无虑的笑声,此刻听在阿蔡耳中,格外刺耳。
“铛噹噹……”一辆破旧的小拖拉机冒着黑烟,从泥泞的街道上颠簸着驶过,声音震耳欲聋。
阿蔡心里一阵烦乱,几乎想要放弃。他抬眼看了看身旁的田英。雨水也打湿了她的发梢,贴在额角,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没有丝毫黯淡,反而因为眼前的困境而显得更加坚定。对于她的执着,阿蔡是深知的,到了这个地步,他更不敢说出退缩的话。
就在两人沉默对峙,空气仿佛凝固的时候。
“去派出所问问吧,”突然,那个裹着头巾的男人又开口了,他用烟杆指了指集市一头,“那儿应该能给你们查出来。前头路南那个大门就是。”
派出所?
“对呀!”阿蔡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一下子从绝望中挣脱出来,眼睛重新亮起了光。他怎么就没想到!
田英也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既是对那男人的提醒,也是对阿蔡重新振作的反应。
“谢谢,谢谢啊!”阿蔡连声道谢。
两人不再犹豫,转身朝着男人所指的方向,踏着积水,快步走去。那铅灰色的雨幕,似乎也因为这一线希望,而透出了一点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