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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阿蔡和田英 作家fxT3u5 2629 2025-12-04 14:16

  归途暖光

  天蒙蒙亮,像鱼肚皮翻了个面,透出些惨白的光。阿蔡是被冻醒的,也是被扫街的“沙沙”声吵醒的。他浑身的骨头像是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发出僵硬的抗议。脸上干涸的泪痕绷得皮肤发紧,嘴里又苦又涩。

  他挣扎着爬起来,茫然四顾。高楼在晨曦中显出清晰的轮廓,冰冷而陌生。他摸了摸口袋,那几张零票还在。算了又算,去汽车站,买到腰山的票,大概还能剩下几毛钱。至于回家后怎么面对田英,他不敢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汽车站里人声鼎沸,各种口音、汗味和早点摊子的油烟味混杂在一起,搅得人头晕。他像一截被冲上岸的朽木,被人流推搡着,挤到售票窗口。递钱,拿票,手指都有些发抖。那薄薄的一张纸,是他通往“差点回不去”的家的唯一凭证。

  开往腰山的是一辆半旧的客车,绿色的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铁锈的底色。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浑浊,夹杂着劣质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长途旅行的疲惫气息。阿蔡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他把小小的行李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依靠。

  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了,驶出喧闹的市区。高楼渐渐被低矮的平房、然后是空旷的田野取代。阿蔡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里空落落的。被骗的细节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才能勉强压下那股想要捶胸顿足的懊悔。

  “查票了啊,都把票拿出来!”一个响亮又带着点尖锐的女声在车厢里炸开。

  阿蔡一个激灵,抬起头。一个烫着卷发、嘴唇薄薄地抿着的女检票员,正从前排开始,挨个检票。她动作麻利,眼神扫过乘客时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阿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又去摸那张票,仿佛要确认它还在。

  检票员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她站到了阿蔡的座位旁,伸出手,眼皮都没太抬:“票。”

  阿蔡赶紧把票递过去,手有些微颤。

  那女人捏着票,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薄嘴唇撇了撇:“你这不是到腰山的啊。前头腰山站过了你怎么不下车?”

  “我……我……”阿蔡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舌头像是打了结,“我坐过站了……”

  “坐过站?”女人声音陡然拔高,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少来这套!补票!四块!”

  “我没钱了……”阿蔡不敢看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头一回出门,在天津叫人骗了,差点……差点回不了家。要不,你们在协和医院那儿过吧?我有个亲戚在那儿上班……”他语无伦次地嘟囔着,把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借口搬了出来,只盼着能有一丝转机。

  “为了你拐弯儿?想得美!”检票员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和不容置疑,“少说废话,掏钱!四块!”

  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阿蔡背上。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快要把天灵盖顶开了。这辈子都没这么臊过!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他把最后的希望投向驾驶座。那个司机是个大个子,看着挺魁梧,面相也憨厚,像个能讲道理的人。

  司机似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半天没吭声,直到这尴尬的寂静几乎要凝固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调侃:“这么几块钱也没有啊?不至于吧。”

  这话像是一瓢油,浇在了检票员的火气上。“听见没?掏钱掏钱!这么大人了,真不要脸,干这事儿!”她的声音更加刺耳,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阿蔡脸上。

  阿蔡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屈辱、羞愧、无助,像潮水般将他淹没。眼眶发热,视线开始模糊,他死死咬着牙关,才没让那不争气的眼泪当场掉下来。

  “给他们去吧。”

  一个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车厢里令人窒息的喧嚣。

  同时,一只女人的手,从旁边座位伸了过来。手指不算纤细,甚至有些粗糙,但很干净。她手里拿着四张一块钱的纸币,已经展平了,就那样递到阿蔡的眼前。

  阿蔡猛地抬起头,眼前模糊一片,只看到那几张绿色的钞票,和一只手腕上挽着个旧布袋的手。他顺着那只手看去,是个女人,个子不高,有点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她身边靠窗坐着个六七岁模样的男孩,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女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裹在小被子里,似乎睡着了,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

  阿蔡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我……我怎么还你?”他几乎是本能地,哑着嗓子问。

  “还什么,不用还。给她去吧。”女人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阿蔡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接过那四张还带着对方体温的钞票,手指碰到对方微凉的指尖时,他哆嗦了一下。他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过去,把钱塞到那个还在瞪着他的检票员手里。

  检票员愣了一下,撇撇嘴,撕了张补票的单子塞给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后查票去了。

  风波平息。

  阿蔡瘫坐回座位上,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但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羞耻感,却因为那四张纸币和那只手,悄然消退了大半。他偷偷地、仔细地打量着旁边的女人。她肤色微黑,是常年劳作的痕迹,眉眼清淡,脸上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她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目光望着窗外飞驰的田地,似乎刚才的一切并未在她心里留下太多涟漪。

  “你家哪儿的?”阿蔡鼓起勇气,小声问。

  女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静:“安阳的。”

  “叫……叫什么啊?”阿蔡又问,觉得自己唐突,但又忍不住。

  “王秋玲。”她回答得很简单。

  “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还你。”阿蔡像是立誓般,语气郑重起来,“比如到了你们那里,我可以打听打听,肯定会去,又不远。或者以后在县城里碰见了。我一定加倍还你。谢谢,谢谢你了。”他心里翻腾着,把这番话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

  王秋玲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再说话,目光又投向了窗外。

  客车继续在公路上颠簸前行,车厢里恢复了之前的嘈杂。但阿蔡的心境,却已然不同。窗外的阳光透过灰尘扑扑的车窗照进来,在他眼中,那铅色的天空,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透下了一点,虽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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