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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阿蔡和田英

阿蔡和田英 作家fxT3u5 1727 2025-12-04 14:16

  ——老七

  第一章:津门困局

  暮色像一块浸了脏水的抹布,胡乱地涂抹在天津的高楼与巷陌之间。阿蔡蜷在一条商业街背阴的台阶上,身后橱窗里模特穿着笔挺的西装,冷漠地俯视着他。初秋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他只穿着一件半旧夹克的身上,激起一阵寒颤。不是冷的,是心里头那阵后怕与绝望,一阵阵往上顶,顶得他嗓子眼发干。

  一千二百块钱。

  他下意识去摸内衣口袋,那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张零碎的毛票,加起来不过七八块。那厚厚的一沓子,是家里圈里那头快出栏的猪换来的,是田英掐着指头算了又算,预备给儿子下学期学费、以及修补一下总漏雨的西屋房顶的。田英递钱给他时,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神里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忧虑的信任。“早去早回,外面不比家里,处处留心。”

  他当时是咋想的?哦,是同村的马三撺掇的。马三跑过几趟天津卫,回来说得天花乱坠,说那儿有种“电子元件”,便宜得很,倒手到县里电器铺子就能翻倍的赚。“蔡哥,你人实在,我去谈,你就在旁边看着,稳赚不赔的营生,带上你一个。”马三唾沫横飞,拍着胸脯。

  活到五十岁,黄土埋了半截,他除了伺弄那几亩地,就是在附近工地上出点苦力,何曾想过“倒手”、“稳赚”这样的词儿?可儿子一年年长大,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田英眼角的皱纹也一年年深了。他心里那点不甘分,像被春雨浇了的草籽,悄悄冒了头。也许,真该出去闯闯,给这个家挣点松快钱?

  现在,草籽没发芽,连根都让人刨了。

  那个所谓的“公司”,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里,门脸都没有。几个看着精明的年轻人,一口一个“蔡老板”,递烟倒茶,把他捧得晕头转向。一沓子“高级元件”摆出来,金光闪闪,说是内部价。马三在一旁敲边鼓,说机会难得。他晕乎乎地交了钱,人家给打了个收条,说去库房提货,让他们稍等。这一等,就是石沉大海。人去楼空,只剩下满地的烟头和废纸。马三起初还骂骂咧咧,后来也蔫了,嘟囔着“我也被骗了”,灰溜溜地不知钻到了哪个巷口,再不见踪影。

  阿蔡没去追,他腿是软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马蜂在里头撞。一千二!那头猪得喂多少顿泔水,田英得在灶台前忙活多少日子!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

  浑浑噩噩在街上走,高楼大厦看得他眼晕,车流人潮吵得他心慌。他像个孤魂,飘荡在这座陌生的、巨大的城市里。口袋里那点零钱,捏了又捏,连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买。找了个面摊,要了碗最素的阳春面,热汤下肚,才觉出一点活气,随即又被更深的悔恨淹没了。

  “叫你贪心!叫你听马三那张破嘴!”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牙齿咬得咯咯响。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面汤的热气,还是自己没忍住的眼泪。

  天黑透了,他无处可去。旅馆?想都别想。他找到了这片相对背风的台阶,蜷缩下来。寒冷顺着水泥地往上爬,浸透了他的骨头。街灯昏黄的光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着,像个可怜的鬼。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饿得前胸贴后背,偷了生产队一个红薯,被爹吊在树上打,皮开肉绽,他也没哭出声。年轻时盖房子,抬石头砸了脚,指甲盖都掀翻了,他咬着木棍,额头冷汗直流,也没掉一滴泪。可这会儿,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淌。不是疼,是屈辱,是对自己愚蠢的愤怒,还有对田英、对这个家的无尽愧疚。

  “天津卫……真不是咱这号人来的地方……”他呜咽着,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袖子立刻湿了一片。他低声咒骂着,骂那伙骗子不得好死,骂马三不是东西,也骂这城市冰冷无情,容不下他这点可怜的希望。

  夜更深了,街上的车声渐渐稀疏。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路过,投来诧异或漠然的一瞥,旋即走开。阿蔡把脸埋在膝盖里,试图隔绝这一切。世界的繁华与冷酷,都与他无关了。他只剩下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还不够回家的零钱,和一个被现实砸得粉碎的、五十岁男人的微弱尊严。

  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只知道,腰山那个虽然清贫但却温暖的家,是他此刻唯一想回、却差点回不去的地方。这漫长的一夜,泪水流了又干,干了又流,仿佛要把这大半辈子隐忍的苦涩,都在这异乡的街头,一次流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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