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钱要花在看不见的地方
鹏城的雨,下得都跟北河镇不一样。
乌云一来,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在租住小院的屋顶上,响声密得让人心慌。
周建军一脚泥水地从外面窜进屋,手里攥着个湿了大半的帆布包。
他脱下雨衣,胡乱抹了把脸,就凑到楚听风旁边。
“风哥,办妥了。”
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
“红星厂这批扣件的尾款结了,艺展那边第一笔大货的分成,我也取出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往外掏钱。
一沓沓新旧不一的“大团结”,还有几张少见的外汇券,铺了半桌子。
屋里其他几人都看了过来。
这一大堆钱,在北河镇想都不敢想。
周建军脸上放光,很是兴奋。
“刨去房租、材料钱和大家的津贴,剩下的全在这儿了!风哥,咱们总算缓过这口气了!是不是该……”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得很。
是该加大投入,多进料,多招几个临时工,把生产线再扩一扩,让钱生更多的钱。
楚听风看着那堆钱,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沉吟了一下。
“建军,这钱,先不急着买木料。”
“不买料?”周建军愣住了。
“风哥,艺展后面几个批次的订单眼看就要下来了,咱现在这点库存酸枝木,紧巴巴的,不想办法备料,到时候抓瞎啊!”
楚听风没直接回答,反而从自己床铺底下拿出一个笔记本。
里面是他密密麻麻画的图和一些文字。
“料要备,但不是最急的。”
“我打算先做几件事。”
“建军,你明天去市里,找找最好的印刷厂,问问印彩色画册要什么价。”
“彩色画册?”周建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印那玩意儿干啥?死贵死贵的!咱的产品说明书,不就一张纸,写明尺寸材质就行了吗?”
“不够。”楚听风摇头。
“光有尺寸材质,卖不出价。咱们得让人知道,咱们的‘听风阁’,卖的不是木头匣子。”
他看向陈师傅。
“陈师傅,您上次做的那个‘如意云头’的竹编小样,边上再配两句诗,印在画册第一页,怎么样?”
陈师傅有点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听风你定就行。”
周建军急了:“风哥,这得花多少钱?有这钱,咱能进多少好木料啊!”
楚听风没理他,继续说:“随后再想办法,联系一下本地的美术学院。”
这下连李木匠都忍不住开口了:“听风,找画画的干啥?咱们这手艺,跟他们不搭界啊。”
“搭界。”
“咱们的产品好,但包装太土。”
“黄纸板盒子一装,好东西也显得掉价。”
“得找懂行的人,给咱们设计包装盒,要简洁,要雅致,最好能体现出咱们‘东方生活美学’的那个味儿。”
周建军挠了挠头。
“风哥,你咋尽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包装盒再好看,最后不也是要拆了扔掉的?纯属浪费钱!”
楚听风知道光靠说很难说服他。
他顿了顿,抛出了第三个,也是最让周建军跳脚的想法。
“还有,我打算专门弄个本子,叫瑕疵品档案。”
“啥档案?”
“就是把咱们之前做坏的,差点不合格的部件,都收集起来,标上是什么问题,怎么出的错,以后怎么避免。”
“让咱们自己人,尤其是新来的,都看看。”
周建军一听,彻底炸毛了。
“我的亲哥!你没事吧?”
“那些废料不赶紧烧了扔了,还留着建档?”
“这传出去,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人家会说,听风阁尽出次品!”
他指着窗外的雨,痛心疾首:“风哥,我知道你心气高,想搞点名堂。”
“可咱们现在是创业,不是过家家!”
“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你这又是画册,又是美术生,还搞什么档案,这哪一样是能立刻换成钱的?”
“这不就是拿着钱往水里扔吗?连个响都听不见!”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赵永贵和刘淑芬大气不敢出。
陈师傅和李木匠也皱紧了眉头。
显然,他们也觉得楚听风这几个想法,有点太不切实际了。
现在订单稳定,正是埋头苦干赚钱的时候,搞这些花样,确实让人看不懂。
楚听风等周建军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鹏城。
“建军,你说得对,这些事,眼下看,确实换不来钱。”
“但咱们千辛万苦来鹏城,不是为了像在家乡那样,接点散单,赚点辛苦钱就满足的。”
“那你图啥?”周建军梗着脖子问。
“图别人仿不了咱们。”
“马老三为什么倒了?”
“因为他只能仿个样子,仿不了咱们的里子。”
“可如果以后,来个比咱们有钱,比咱们有渠道的对手呢?”
“他也能请好木匠,也能用酸枝木,到时候,咱们凭什么跟他争?”
他拿起桌上一个做好的“玲珑阁”首饰匣。
“就凭咱们的盒子背后,有陈师傅‘如意云头’的故事,有李师傅分毫不差的榫卯规矩,
有咱们把所有犯过的错都记下来不再犯第二次的这份心。”
“画册,不是给人看料的,是用来给别人看魂的。”
“好包装,不是装东西的,是抬身份的。”
“那个档案库,更不是丢人的,是咱们传家的宝贝,是以后无论来多少新人,都能快速上手的武功秘籍。”
“建军,机器能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但做不出这些东西背后的故事和规矩。”
“咱们现在花的这些看不见的钱,就是在砌一堵墙,一堵又高又结实的墙。”
“以后,别人想学咱们,就得先翻过这堵墙。这,才叫立牌子,这才叫长远之计。”
屋里一片沉默。
周建军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词。
他觉得楚听风说得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这道理太远,远得摸不着。
眼前实实在在的钞票,和楚听风口里那堵“看不见的墙”,在他脑子里打架。
陈师傅慢慢卷好了一根烟,没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忽然开口:“听风这话,在理。”
他看向李木匠:“老李,咱们以前在镇上,靠的是脸熟,是口碑。”
“到了这大地方,脸生,就得靠别的。听风想的,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李木匠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卡尺。
楚听风知道,一下子让他们全理解,不现实。他走回桌前,把钱分成几份。
“这样,建军,该备料的钱,一分不少你的。”
“剩下的,咱们挤一点出来,先试试水。”
“印刷厂和美院,你先去打听,问问价,不一定要立刻做。”
“至于那个档案本子,不花钱,我自己先弄起来。”
他这是退了一步,给了周建军一个台阶。
周建军看着楚听风推过来的那份备料钱,脸色缓和了些。
他叹了口气,把钱收起来。
“行,风哥,我听你的。”
“先去问问。不过……”
他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我可先说好,要是价钱太离谱,咱可不能当这冤大头!”
楚听风笑了笑,没再争辩。
观念的转变,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光靠嘴说不行,得让他们亲眼看到效果。
他拿起笔记本和一支笔,走到墙角那堆准备当柴火烧的废弃木料和竹篾旁边。
拿起一个榫头开歪了的酸枝木料头,仔细看了看,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下形状,标注:
“榫肩崩角,因下凿角度偏移所致。修正:入凿需正,发力需匀。”
雨还在下,屋里其他人都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周建军把钱锁进小木箱,心里还是觉得楚听风有点魔怔了。
楚听风不管其他人怎么想。
他心里清楚,这条路,他必须走。
品牌之战,从来就不是在生产线结束的,而是在人的心里开始的。
这第一步,他得先把这些想法,在自己这个小团队心里,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