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明枪与暗箭
天刚擦亮,周建军就揣着楚听风给的二十块“巨款”,说是去买几条好烟,打点一下红星厂的王师傅。
他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脚步轻快地拐进了离蛇口工业区不远的一个新兴小商品市场。
这市场是露天的,顶上拉着遮阳布,地上全是泥水坑。
摊主们南腔北口地吆喝着,卖啥的都有。
周建军溜达着,眼睛四处踅摸卖烟的摊子。
忽然,他脚步一顿,在一个卖各种杂货的摊子前愣住了。
那摊子一角,赫然摆着几个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首饰匣!
样式、大小,跟他们“听风阁”的【玲珑阁】系列,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也是酸枝木的色泽,上面也有竹编装饰,连那个黄铜回纹扣件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周建军心里咯噔一下,一股火直冲脑门。
马老三阴魂不散?跑到鹏城来了?
他强压着火气,蹲下身,装作顾客拿起一个。
入手一掂,轻飘飘的。
再仔细看,那木纹呆板得很,明显是贴上去的木皮。
竹编部分更是粗糙,是用机器在木板上压出来的凹槽,染了点颜色,毫无竹篾的灵动。
那个黄铜扣件,薄得像纸片,轻轻一掰估计就能变形。
“老板,这盒子咋卖?”周建军操着半生不熟的粤语问。
摊主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皮一翻:
“靓仔,好眼力!这叫听雨阁,最新款,南洋风格!十五块一个,买多便宜!”
十五块?周建军差点气笑了。
他们“听风阁”的底价,算上材料人工,都快接近这个数了!
这破玩意儿成本顶多三块!
周建军咬着后槽牙:“听雨阁?这名字挺耳熟啊。”
摊主不以为意:“潮流嘛,都系咁啦!样子好看就得啦!送礼自用,都有面子!”
周建军没再废话,扔下那个破盒子,扭头就走。
他烟也不买了,一路冲回了租住的小院。
“风哥!风哥!出事了!”
他撞开门,把屋里正在画图的楚听风,和正在打磨工具的陈师傅几人都吓了一跳。
“咋了建军?慌里慌张的。”李木匠放下手里的凿子。
周建军把那个刚从摊上顺来的“听雨阁”盒子往桌子上一拍,很是恼火。
“你们看!你们自己看!这帮王八蛋,抄到咱们家门口来了!”
陈师傅拿起来一看,眉头就锁紧了,手指在那机器压出的“竹编”上摸了摸,摇摇头,没说话。
李木匠更是直接用指甲掐了一下“木皮”,露出底下白色的劣质木料。
“这简直是糊弄鬼啊!”
周建军指着盒子,唾沫星子横飞。
“可人家就卖十五块!咱们的货,在艺展那边出厂价就得小三十!这怎么争?老百姓懂什么?就看个样子便宜!”
他越说越急,看向楚听风。
“风哥!我就说吧!咱们得赶紧降价!要不市场全让这帮龟孙子给占了!”
楚听风拿起那个仿品,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用手掰了掰那个扣件,果然,软塌塌的。
楚听风放下盒子,神色如常。
“降到最后,跟它们一个质量?那咱们千辛万苦来鹏城,图什么?”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抢生意?”周建军梗着脖子。
“光看不行,得行动。”
楚听风走到他那张小书桌前,抽出几张信纸。
“他们抄样子,咱们就立牌子。”
“建军,你下午别的事别干了,去一趟市里,找上次打听的那家印刷厂,加急,先把咱们的产品画册印一批出来!”
“不用多,先印五百本!”
他又对陈师傅和李木匠说:
“两位师傅,麻烦你们想想,咱们的产品,有没有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别人又很难模仿的细节特征?”
“回头咱们印在画册里,就当是教顾客怎么分辨真伪。”
周建军一听又要花钱,嘴咧得跟吃了苦瓜一样:“还印啊?风哥,这得……”
“必须印!”
“这是明枪,咱们得用盾牌挡。”
“还有,光挡不行,咱们得把护城河挖深点。”
“我这就写信,托人去工商局,问问怎么给咱们听风阁这三个字,还有这玲珑阁的样式,注册个商标,上个户口!”
说干就干。
楚听风当场就伏案写信。
周建军虽然一百个不情愿,还是揣着钱和楚听风画好的图样,嘟囔着去了印刷厂。
信是寄给沈南山助理的。
楚听风在信里详细说明了情况,恳请她帮忙咨询一下特区这边注册商标的流程。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有点压抑。
周建军每天回来都骂骂咧咧,说那“听雨阁”的摊子生意好像还不错。
陈师傅和李木匠干活时也更沉默了,偶尔看着手里的酸枝木料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听风表面镇定,心里也绷着一根弦。
大概过了七八天,一封来自“鹏城特区发展咨询中心”的信件,被送到了小院。
信是沈南山的助手写的,很简短,附了一份注册商标的申请表格和说明。
但在信的末尾,有一行用钢笔额外添加的小字:
“楚先生,遵沈先生嘱,先行查询。”
“听风阁商标已于上月被永昌百货贸易公司申请注册,目前正在公告期。请知悉。”
楚听风拿着信纸的手,瞬间僵住了。
“永昌百货贸易公司”?
他听都没听过!
“风哥,咋说?流程复不复杂?要多少钱?”周建军凑过来问。
楚听风缓缓把信纸递给他。
“不用问了。咱们的牌子,让人抢先注册了。”
“啥?!”
周建军一把抢过信纸,他虽然字认不全,但那行小字还是看懂了。
“凭什么?!”
这一声吼,把里外屋的人都惊动了。
陈师傅、李木匠、赵永贵和刘淑芬全都围了过来。
“听风,出啥大事了?”
李木匠看着周建军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楚听风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话音刚落,周建军瘫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双手抱着头。
“完了……全完了……”
“咱们辛辛苦苦,全是给别人做嫁衣啊!”
“名字都不是咱们的了,还搞个屁的画册,立个屁的牌子啊!”
“风哥,咱们干脆散伙算了!”
赵永贵和刘淑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慌。
李木匠重重叹了口气,蹲在了地上。
连一向最沉得住气的陈师傅,也闭上了眼睛,手里的旱烟忘了点。
楚听风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站起身。
他走到周建军面前:“建军,起来。天塌不下来。”
周建军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还不塌?名都没了!咱们成黑户了!”
“名字是人注册的,就能想办法解决。”
“这恰恰说明,咱们的路走对了!”
“听风阁这三个字,已经开始值钱了!不值钱,谁会费尽心机来抢?”
“仿品是明枪,抢注是暗箭。”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怕了,怕咱们真正立起来!越是这样,咱们越不能慌,更不能散!”
他拿起那份申请表格。
“他们能抢,我们就能争。”
“这事儿,我来解决。”
“建军,你明天跟我出去一趟,我们去会会这个永昌百货。”
周建军心里的慌乱莫名其妙地平息了一点。
他抹了把脸,问:“风哥,你有办法?”
“办法是人想的。”
楚听风没有保证什么,但他的沉稳,让所有人都慢慢找回了一丝主心骨。
陈师傅终于点着了旱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缓缓说了两个字:“听你的。”
明枪与暗箭都已袭来,这一关,是“听风阁”成立以来,最大的一道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