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鹏城没有鸡叫声
天刚蒙蒙亮,楚听风就带着人出了门。
鹏城的早晨和北河镇完全不一样。
没有熟悉的鸡叫。
也没有邻居隔着院墙的吆喝。
只有远处工地上传来的机器声,一阵阵的,不停歇。
陈师傅走在前头,手里紧紧攥着他的帆布工具袋。
李木匠跟在他侧后方,眼神不时扫过路边的脚手架。
赵永贵和刘淑芬两个年轻人,更是看什么都新鲜,眼睛不够用。
周建军没跟着来,他得去红星五金厂盯扣件的事,顺便采购。
艺展礼品公司的厂房在蛇口工业区里头,是栋四层高的新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在晨光里晃眼。
一进车间大门,那股子气味就先冲了过来。
紧接着,就是震耳朵的机器声。
好几条流水线哗啦啦地转着,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埋着头,手里的活计飞快。
陈师傅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做了一辈子竹编,都是在安静敞亮的屋里,听着篾刀刮过竹子的沙沙声。
眼前这景象,跟他熟悉的那套,完全是两个世界。
李木匠也皱了眉头。
这动静,太吵,心静不下来,咋做细活?
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小跑着过来。
这是车间的主管,也姓林,跟设计部的林经理是堂兄弟。
“楚生,各位师傅,早啊。”
林主管推了推眼镜,脸上是客气的笑。
但眼神在陈师傅他们的旧布鞋和工具袋上扫过时,带着藏不住的打量。
“我系阿强,负责哩条生产线。有咩事,同我讲就得。”
他说的是粤语腔的普通话,赵永贵竖着耳朵,也只听懂个大概。
楚听风点点头:“林主管,我们今天开始驻厂。麻烦你带我们的人到各自工序的位置。”
“好说,好说。”
林主管招手叫来一个皮肤黝黑的小组长。
“阿斌,你带住佢哋。”
阿斌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精瘦,眼皮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他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就往里走,态度有点懒洋洋的。
楚听风也不在意,对陈师傅几个使了个眼色,大家立刻跟了上去。
车间很大,分区明确。
开料的、木工的、组装的、上漆的,一道道工序排下来。
工人们大多埋头干自己的,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眼神里好奇多于欢迎。
李木匠被安排在木工组装区。
他转了一圈,眉头就越皱越紧。
工人手里出来的榫头,在他这老木匠眼里,实在有点没眼看。
他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被软布包着的游标卡尺,走到一个刚做完一批榫头部件的工人旁边。
“同志,你这个尺寸,我量量。”
那工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李木匠已经卡尺一卡,数字停在比标准上限大了零点三毫米的地方。
工人嘟囔着:“哎,老师傅,差唔多就得啦,又唔影响用。”
“装得上,牢固就得嘛!”
小组长阿斌也晃悠过来,打着圆场。
“系啊系啊,哩个公差范围,睇唔出嘅,唔使咁认真啦老师傅,赶工要紧。”
李木匠没说话,只是看向走过来的楚听风。
楚听风拿起那个超差的部件,又拿起一个完全符合标准的,递到阿斌和那工人面前。
“麻烦装上试试。”
工人狐疑地接过,把两个部件分别往做好的匣体上装。
标准的那个,严丝合缝,手感顺滑。
超差的那个,装进去就感觉紧巴巴。
楚听风神情严肃。
“看见了吗?”
“在‘听风阁’,差一丝,就是废品。这不是苛刻,是规矩。”
“这一批,全部隔离,返工。”
阿斌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地摆了摆手,让工人照做。
旁边几个支棱着耳朵听的工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手里的动作更小心了些。
这边木工区的风波刚平,那边漆面处理区又出了问题。
刘淑芬负责盯着上漆。
她发现有个女工刷生漆的时候,全凭手感,厚一片薄一片。
这样下去,干透了光泽度肯定不一样。
她记得楚听风标准里写的“均匀涂刷三遍”,就上前小声提醒。
那女工有点不耐烦:“阿妹,我咁样刷咗几年啦,快嘛!一遍遍咁刷,几时做得完?”
刘淑芬脸皮薄,被呛得脸一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师傅一直默默在旁边看着。
这时,他走了过去,和气地说:“同志,借个刷子我用下。”
女工疑惑地把刷子递给他。
陈师傅拿起刷子,在漆桶里蘸了蘸,然后在桶边轻轻刮掉多余的漆,只留刷毛七分满。
他手腕沉稳地落下,顺着木纹,“唰”的一下,一笔到底,漆面又薄又匀,光可鉴人。
周围几个工人都看呆了。
“蘸漆七分满,顺纹一笔下。”
陈师傅把刷子递回去。
“这样,又快,又匀。你试试。”
那女工将信将疑地照着他的法子试了试,几笔下来,效果果然比自己之前那样好太多。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低声说了句:“多谢老师傅。”
楚听风一直关注着这边,见状立刻对刘淑芬说:“淑芬,把陈师傅刚才的法子记下来,补充到漆面工序的标准里。”
他又对阿斌和那几个漆工说:“看到没有?这就是老师傅的经验。”
“我们的标准不是死板的,是要把最好的方法固定下来,让大家干得更好,更省力。”
这一手,既解决了问题,又给了老师傅面子,也让工人们心服口服。
阿斌那耷拉着的眼皮,总算抬起来了一些,看陈师傅的眼神里多了点佩服。
一天下来,车间里的气氛悄悄变了。
工人们发现,这几个从北方来的“土师傅”,是真有东西。
那个姓李的木匠,眼睛毒得很,尺寸差一点都逃不过他那把卡尺。
姓陈的老师傅话不多,但一出手就是真本事。
连那个不太说话的女娃子,检查漆面也仔细得很。
原先那点轻视和敷衍,慢慢收了起来。
晚上回到租住的小院,几个人都累得不轻,但精神头却很好。
赵永贵一边拿凉水冲脸,一边兴奋地说:
“我的妈呀,那机器,咔嚓咔嚓的,一会儿就出来一堆料!就是那些人干活太毛躁了,还得咱们盯着!”
李木匠坐在小凳上,掏出他那宝贝卡尺,用软布仔细擦拭,感慨道:
“要不是听风非要定这死规矩,带着这玩意儿,光靠我这双眼和这双手,今天还真镇不住那场面。太快了,眼花。”
刘淑芬小声对陈师傅说:“陈伯,您今天可真厉害,一下就把他们镇住了。”
陈师傅没接话,只是慢悠悠地卷了根旱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对楚听风说:
“你这规矩,立住了。”
楚听风正在帮周建军摆弄煤油炉,准备热点水给大家泡泡脚,闻言回头笑了笑:
“是咱们大家的规矩,一起守住了。”
这时,周建军风风火火地提着个网兜回来了。
里面装着几瓶橙色的“亚洲”沙示汽水,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烧鹅。
“来来来,今天开荤!庆祝咱们品质小组首战告捷!”
“红星厂那边没问题,王师傅说了,扣件管够,质量跟样品一样!就是……”
“我在那边听说,好像有别的厂子也在打听艺展这边的新货,咱们得抓点紧。”
楚听风接过汽水,递给陈师傅和李木匠。
“建军说得对。”
“咱们这口气不能松。”
“今天这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后面还得靠各位师傅,靠永贵、淑芬,把咱们‘听风阁’的根,在这鹏城扎稳了。”
几个人围着拼起来的小桌子,就着昏黄的灯光,喝着带点药味的沙示汽水,啃着烧鹅,讨论着明天要注意的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