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那层纸
俞瑾然一条条说着。
陈师傅在一旁听着,不时点头。
“是这么个理儿。有些老讲究,我也快忘了。”
楚听风问:“这些东西,如果用在咱们的产品上,怎么用?”
刘工插话:“刻字、烙画、或者用不同颜色的竹篾拼图案,技术上都能实现。就是更费工。”
“费工不怕。”楚听风说,“如果附加值能上去,费工值得。”
他看向俞瑾然:“你再整理整理,把中秋、春节、元宵这几个大节,对应的吉祥元素、简短故事,都列出来。”
“然后,咱们做个尝试。”
“这批港商的订单,不是要刻字吗?咱不光刻。”
“每个灯笼,配一张小卡片。中英文的。”
“正面,印上刻的那句吉祥话,背面,用两三行英文,简单说一下这句话背后的美好寓意,或者相关的传统小故事。”
“卡片设计得精致点,用咱们研究院研究特种纸的边角料就行。”
俞瑾然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成本增加很少,但一下子就把产品从器物提升到文化载体了。”
周建军算了笔账:
“加张小卡片,几分钱的事。
但如果客户愿意为这个文化附加值多付一点,哪怕每个灯笼多付一毛美金,一千个就是一百美金,不少了!”
楚听风点点头:“先试试。看市场反应。”
他转向陈师傅和李木匠。
“二位师傅,这批灯笼的刻字,就拜托你们了。”
“不光要刻得工整,还要有笔锋,有韵味。这是门面。”
陈师傅把烟锅一磕:“放心。我年轻时候,也练过两天字。”
李木匠闷声道:“我刻刀稳。”
事情就这么定了。
小院里的节奏,悄然起了点变化。
车间里,学徒们依旧忙着编灯笼。
但旁边多了一张小桌,
李木匠坐在那儿,拿着刻刀,在木托底部,一笔一划地刻着“蟾宫折桂”。
每刻完一个,就递给陈师傅看看。
陈师傅眯着眼端详,有时点点头,有时说:“这一勾,力道再轻点。”
研究院那边,俞瑾然和刘工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在研究怎么把简单的吉祥图案,用烙画或者彩漆的方式,点缀在竹编上。
既不破坏整体的质朴感,又能画龙点睛。
楚听风自己,则开始琢磨更深的东西。
晚上,他在堂屋里,翻着俞瑾然抄回来的那些笔记。
“银汉秋光”,“岁寒三友”,“竹报平安”……
这些词,这些故事,都是老祖宗传了几百上千年的。
它们比任何手艺都老,也更有生命力。
以前,它们藏在书本里,藏在老人的念叨里。
现在,有没有可能,让它们附着在这些竹木器物上,一起漂洋过海?
这是把一种看待生活、表达祝福的方式,温和地传递出去。
就像刘工说的,那是“文化符号”。
以前他们只知道埋头做“物”。
现在,好像摸到了那层“纸”。
那层隔着“物”与“意”的,薄薄的纸。
捅破了,也许就是另一番天地。
几天后,港商收到了带着卡片的样品灯笼。
传真很快回来。
“非常惊喜!”
“卡片设计精致,英文解释易懂且富有诗意。”
“客户已决定将这批灯笼作为今年中秋推广的重点,并询问是否可为圣诞季开发带有相应文化寓意的系列产品。”
“价格可上浮百分之十五。”
成了。
堂屋里,大家都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容。
周建军最高兴:“风哥,这招真灵!一张小卡片,换百分之十五的溢价!”
楚听风没太激动。
他看着那份传真,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建军,你回复他们,圣诞系列我们可以开发。”
“但不止于灯笼。”
“我们可以做一系列小的、竹木结合的圣诞装饰。比如星星挂饰、小雪人摆件。”
“但每一个,都融入一个东方的、关于冬天、关于祝福的典故或寓意。”
“用同样的卡片方式说明。”
“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
周建军愣了一下:“风哥,圣诞是洋节,咱们用东方的故事,行吗?”
“试试看。”楚听风说。
“圣诞的本质,也是团聚、祝福、给予温暖。”
“这和东方很多节日的内核,是相通的。”
“我们不改变他们的节日,我们只是提供一种带着东方温度的祝福方式。”
这话有点绕,周建军似懂非懂。
但俞瑾然听明白了。
她看向楚听风的眼神,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楚老板,你是想做文化嫁接?”
“谈不上嫁接。”楚听风摆摆手。
“就是觉得,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这些好词儿、好故事,不该只锁在书里,或者慢慢被人忘了。”
“咱们是做手艺的,也许能让它们换个方式,活下来,传下去。”
“顺便,也能让咱们的东西,多卖点价钱。”
他说得很实在。
但屋里的人都听出了点别的味道。
陈师傅沉默地抽着烟,良久,说了句。
“我师父以前常说,手艺人有两样不能丢。”
“一是手上的功夫,二是心里的文脉。”
“手上的功夫,做出形。心里的文脉,给出魂。”
“以前我不太懂。现在好像明白点了。”
李木匠难得附和了一句:“东西有了魂,就耐看了。”
楚听风点点头。
“就这么干。”
“研究院那边,刘工继续攻关核心技术,那是咱们的硬骨头。”
“这边,俞同志牵头,成立一个小组,就叫文化整理小组。”
“把咱们传统里,那些美好的、吉祥的、有普世情感价值的元素,都挖一挖,理一理。”
“怎么跟现代设计结合,怎么用英文讲明白,怎么用到产品上。”
“这不光是帮咱们卖货。”
“也是给咱们听风阁,攒一点别人偷不走、也学不像的家底。”
会议散了。
楚听风一个人走到小院里。
夜风有点凉了。
车间里灯火通明,赶工的声音隐隐传来。
研究院的窗户也亮着。
他想起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只想让家里人吃饱饭,让老师傅们有活干。
后来,想做品牌,想走出去。
现在,摸着了一点可能更实在的东西。
文化那层纸。
很薄,但捅破了,后面藏的,可能是一座真正的帝国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