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院里，东风快件项目的灯笼生产，正干得热火朝天。

　　赵永贵在车间里盯着，几个学徒跟着陈师傅和李木匠，手上不停地编竹篾、磨木托。

　　“篾丝要匀！接口藏好了！”陈师傅背着手转悠，时不时喊一嗓子。

　　这批订单催得急，中秋和圣诞的节庆市场，时间卡得死。

　　但楚听风交代了，再急，活儿不能糙。

　　周建军这几天主要跑邮电局，跟港商和新加坡那边传真实在交货细节。

　　这天下午，他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兴冲冲地跑回堂屋。

　　“风哥！港商那边回话了！说样品确认了，让咱们按计划生产。”

　　他把传真纸递过来。

　　楚听风接过看，是英文的，下面有俞瑾然随手写的翻译。

　　前面都是常规确认，数量、价格、船期。

　　最后头，多了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有点潦草。

　　俞瑾然在旁边看着，念了出来：

　　“另，客户问，能否在灯笼的木托底部，加刻一句简短的中文吉祥话？

　　最好是和中秋节相关的。他们觉得这样更有东方节日气氛，方便推销。”

　　周建军挠挠头：“刻字不难，让李师傅拿刻刀划拉两句就行了呗。”

　　楚听风却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建军，你回传真的时候，问问对方，为什么要加这个？”

　　“啊？这有啥好问的？”周建军不解。

　　“问清楚。他们是只要一句漂亮话，还是有什么特别讲究？”

　　周建军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应了声，跑去回传真了。

　　俞瑾然推了推眼镜：“楚老板，你觉得这里有文章？”

　　“说不准。”楚听风点了根烟。

　　“但洋人买东西，尤其是这种装饰品，很少会主动要求加非装饰性的文字。除非，他们觉得这个文字本身，能增加卖点。”

　　两天后，港商的回复来了。

　　这次传真的篇幅长了点。

　　周建军翻译了个大概：

　　“客户说，他们之前试销过一批宝岛产的灯笼，上面印了月圆人团圆的字样，结果卖得特别好。”

　　“不少顾客，尤其是华人家庭，就冲这句话买的。”

　　“他们说，灯笼本身是载体，上面那句话，才是情绪的出口。”

　　“所以这次，希望咱们也能加上，而且要正宗的中文吉祥话，不要那种翻译过去怪怪的。”

　　楚听风：“建军，你去车间，拿几个做好的灯笼坯子。”

　　“俞同志，你跟我去一趟研究院。”

　　刘工正在新搬的实验室里调试恒温箱。

　　地方比原来民房宽敞不少，虽然还是简陋，但总算像点样子了。

　　“听风？有事？”刘工放下手里的温度计。

　　楚听风把港商传真的意思说了说。

　　“刘工，你怎么看？”

　　刘工推了推眼镜，想了一会儿。

　　“从技术上讲，刻字不难。但刻什么，怎么刻，有没有什么传统忌讳，这我不懂。”

　　他顿了顿，“不过，客户这个需求，倒提醒了我一件事。”

　　“你说。”

　　“咱们做出口，总想着怎么符合对方的标准，怎么把东西做得扎实、好看。”

　　“但很少想，对方为什么要买咱们的东西。”

　　“如果只是为了照明，塑料灯笼更便宜。”

　　“他们买竹编的、木托的，买的是‘东方味道’。”

　　“这个味道，不光来自材料和手艺，可能也来自这些文化符号。”

　　刘工说得比较学术，但意思楚听风听懂了。

　　“文化符号……”他重复了一遍。

　　这时候，陈师傅也被叫了过来。

　　老头手上还沾着竹屑，听楚听风说完，吧嗒了一口烟。

　　“吉祥话还不简单？”

　　“中秋的，不就是花好月圆、阖家安康、玉兔呈祥这些老词儿嘛。”

　　楚听风问：“陈师傅，这些词儿，有没有什么讲究？比如，刻在灯笼上，位置、字体、深浅，有没有说法？”

　　陈师傅一愣：“那倒没听说过。老时候，灯笼上题字画画都有，主要是图个喜庆、应景。”

　　“不过，”他想了想，“你要是真想弄讲究点，得问老学究。以前大户人家扎灯，请秀才题诗作画的都有。那可不是随便写两句。”

　　楚听风心里一动。

　　“俞同志，你这两天，能不能抽空去趟图书馆，或者找沈先生打听打听。”

　　“就查，华夏传统节庆，特别是中秋、春节，灯笼上常用的诗文、吉祥图案，到底有哪些门道。”

　　“不是光要词儿，要背后的说法，比如为什么用这个，不用那个。”

　　俞瑾然点头：“好，我明天就去。”

　　事情安排下去，楚听风自己也没闲着。

　　他让周建军又给新加坡那边发了传真，问问他们对圣诞前的庭院挂灯，有没有类似的需求。

　　“问问他们，如果灯笼上带点东方冬天的寓意，比如岁寒平安、瑞雪丰年之类的，会不会更好卖。”

　　周建军一边发传真一边嘀咕：“风哥，咱是不是想太多了？人家可能就随口一提。”

　　楚听风没解释。

　　他心里有种模糊的感觉。

　　以前他们卖东西，卖的是“物”。

　　手艺好，材料真，做工细。

　　但港商这个要求，点破了另一层。

　　很多人买，买的是“意”。

　　这个“意”，就藏在那些吉祥话、传统图案、节气风俗里。

　　这是他们这些手艺人，天天摸着手里的竹木，却很少往深处想的东西。

　　三天后，几边的反馈都回来了。

　　港商对楚听风提出的“正宗讲究”很感兴趣，说如果真有说法，他们愿意加钱。

　　新加坡那边回得更直接。

　　他们主要客户是西人社区，对具体字句不敏感。

　　但如果能附带一张小卡片，用英文简单解释一下灯笼的“祝福寓意”，会很有帮助。

　　俞瑾然也从图书馆回来了，抱回几本旧书，还有几页抄得密密麻麻的笔记。

　　“楚老板，还真有不少东西。”

　　她在堂屋桌上摊开笔记。

　　“先说中秋。”

　　“灯笼上题字，常见的不光是团圆，还有蟾宫折桂——寓意科举高中，这是对学子的祝福；

　　桂子飘香——桂树象征富贵吉祥；

　　银汉秋光——讲的是天上星河，意境美。”

　　“图案上，也不光是兔子。玉兔捣药、嫦娥奔月、吴刚伐桂，都有故事。”

　　“还有，不同形状的灯笼，配的字画也有区别。宫灯多配诗文，挂灯多用吉祥图案，小孩提的兔儿灯，就活泼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