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差之毫厘谬千里,工艺招牌非儿戏
王油漆匠把盒盖塞到楚听风手里,气得胡子都在抖。
“表面看着光溜,底子根本没磨平!这让我怎么上漆?上了漆就是‘橘皮’,全得废!”
楚听风接过盒盖,用手指一摸,心里就明白了。
手感粗糙,远达不到上哑光漆的要求。
“这批活是谁打磨的?”他沉声问,目光扫过众人。
作坊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孙建国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看人。
“是……是我。”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为什么少一遍工序?”楚听风盯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我……我就是觉得……差不多……想快点……”孙建国结结巴巴,额头上冒出冷汗。
“差不多?”
王油漆怒火中烧。
“差一点,这漆面就全完了!这些料,这些工,都白费了!你赔得起吗?”
孙建国被吼得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
“王师傅,消消气。”楚听风先安抚住王油漆匠。
然后,他转向所有人,扬了扬手里的问题盒盖。
“大家都看到了。”
“我们墙上贴的规矩,不是写着好看的!”
“少一遍打磨,省不了几分钟,但毁掉的是我们工艺社的招牌!”
他目光落在孙建国身上:“建国,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孙建国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风哥……我……我错了……我返工,我赔……”
“返工是必须的。”
“所有这些出问题的盒盖,全部拆开,重新打磨!耽误的时间,浪费的辅料,从你工钱里扣。”
“另外,当着大家的面,做深刻检讨。”
处理完孙建国,楚听风没有就此结束。
他让周建军把所有人都召集到工作区。
“今天这件事,给我们所有人都提了个醒。”
“我们的规矩,不是束缚,是保护。”
“保护我们的产品,保护我们的信誉,也保护我们每个人的劳动不值!”
“从今天起,我们增加一道工序:关键环节交叉检查。”
“建国打磨完的零件,永贵你要抽查。永贵编好的竹胚,建国你也帮着看。互相挑毛病,共同进步!”
“我们要让每个人,都成为质量的守护者!”
他没有咆哮,但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孙建国在一旁羞愧地低着头,用力抹着眼泪。
赵永贵等人则神情严肃,纷纷点头。
一场质量风波,就这样被楚听风转化为一次全员的质量意识教育。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人再敢掉以轻心。
交叉检查制度虽然稍微降低了点效率,但产品质量得到了彻底保障。
孙建国也变得沉稳了许多,干活一丝不苟,甚至比规定做得还要仔细。
楚听风看着逐渐走向正轨的生产,知道团队又闯过了一道关键的成长关卡。
……
一个月后,最后一件闪着温润哑光的首饰匣被仔细包上软布,放入垫着刨花的木箱中。
周建军拿着锤子,将箱盖钉牢,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风哥!一百件!一件不少!全做完了!”
作坊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王油漆匠一把摘下围裙,狠狠摔在台子上:
“他娘的,可算搞完了!”
陈师傅和李木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放松的笑意。
赵永贵、孙建国这几个学徒更是兴奋得脸膛发红,互相捶打着肩膀。
这一个月的辛苦,熬过的夜,流过的汗,此刻都化作了成功的喜悦。
楚听风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大家辛苦了!过几天大伙都来一趟,咱们关起门来,分红!”
“好!”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
几天后,傍晚,工艺社的小院里摆开了两张八仙桌。
李素华和楚听雪帮着从家里端来了几大盆菜,
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红烧肉管够,白面馒头堆得冒尖,还有自家酿的米酒,香气扑鼻。
所有人都围坐在一起,脸上洋溢着笑容。
楚听风没有急着动筷子,他先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咱们工艺社,这头一炮,算是打响了!”
“这一百件货,港商陈先生很满意,货款已经全部结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期盼的脸。
“当初接下单子时我说过,等做成了,连本带利,好好分一次红。”
“今天,就是兑现的时候。”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楚听风开始念名字,发钱。
“陈师傅,这是您的。”
陈炳荣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
他捏了捏厚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了下头,将信封小心地揣进了怀里最里面的口袋。
“李师傅,您的。”
李满囤默默接过,借着灯光飞快地瞄了一眼里面花花绿绿的票子,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透出红光,仰头喝了一大口米酒。
“王师傅……”
“建军……”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一份份红利发出去。
轮到赵永贵、孙建国这些学徒时,他们拿到的虽然没有老师傅们多,但也是一笔远超他们预期的巨款。
孙建国捏着钱,喃喃道:“这么多……比我爹半年挣得还多……”
赵永贵则是小心翼翼地把钱折好,塞进裤腰里特意缝的内袋,还用力按了按。
周建军最为活跃,他举着酒杯,挨个敬酒,脸喝得通红,话也格外多。
“风哥!跟着你干,真他娘的对路了!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院子里气氛热烈到了顶点,笑声、碰杯声、划拳声不绝于耳。
每个人都沉浸在收获的巨大喜悦中。
然而,这欢腾的场面背后,一丝隐忧已经开始浮现。
几天后,喧嚣散去,工艺社恢复了日常生产。
楚听风坐在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
其实就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里,翻看着周建军交上来的账本和生产记录。
他开始只是想核对一下第一批订单的最终成本和利润,做到心中有数。
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账本记得有些杂乱,采购物料的单据粘贴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只有总金额,缺少详细的品类和单价。
生产记录上,物料领用和成品数量之间,存在一些对不上的小缺口,虽然数额不大,但显得很扎眼。
生漆的消耗量明显高于王油漆匠估算的用量,砂纸的领用频率也比实际损耗快了一些。
楚听风合上账本。
他知道建军跑腿勤快,人也机灵,但在精细化管理上,还是欠缺经验。
以前小打小闹看不出来,现在规模稍微一大,这点混乱就被放大了。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管理漏洞的开端。
他正思索着,外面工作区传来一阵略显张扬的笑声。
是孙建国的声音。
“永贵,你看我这个榫卯,做得咋样?不是吹,李师傅都说我这手稳得很了!”
楚听风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出去。
只见孙建国正拿着一个刚刚组装好的木盒框架,向旁边的赵永贵展示,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赵永贵憨厚地笑了笑,没接话,继续埋头编自己的竹胚。
孙建国又转向另一个新来的学徒:
“这打磨啊,讲究的是个手感,光看规矩卡片不行,你得悟!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哪里没磨平。”
李木匠在一旁听到了,抬起眼皮瞥了孙建国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但表情明显有些不以为然。
楚听风收回目光,心里明了。
孙建国手艺确实进步快,肯下功夫,上次被当众批评后更是知耻后勇。
但这小子心性还不够沉稳,刚刚赚了一笔“大钱”,又在技术上得到了认可,那股飘飘然的劲儿就有点压不住了。
这种苗头,必须及早掐灭。
手艺人心浮气傲,是大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