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立规矩巧破铁饭碗,借东风智取入场券
父亲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楚听风心里最后一点波澜也平复了。
他回到自己小屋,煤油灯的光晕昏黄。
他没有立刻睡下,而是翻出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广交会筹备”几个字。
他知道,县里的名额争夺,绝不会像吴股长口头说说那么简单。
果然,没过两天,周建军就从县里带回了确切消息。
“风哥,打听清楚了!”
周建军跑得满头大汗,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好几口水,
“县里就一个推荐名额!参加省里的选拔!”
“都有哪些单位争?”楚听风问。
“主要是县工艺美术厂!”
周建军抹了把嘴,
“他们厂长放话了,说咱们是草台班子,代表不了县里的工艺水平,他们去才是名正言顺。”
几位老师傅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王油漆匠哼了一声:“他们水平高?做的那些木头箱子,傻大粗笨,漆得跟刷墙似的!”
陈师傅比较沉稳:“光说没用,人家是国营厂,底子厚。”
楚听风点点头:“建军,具体怎么个选拔法,打听到了吗?”
“下周三,在县轻工局小会议室,现场评比!听说评委有轻工局的领导,还有省里来的专家!”
时间紧迫,只有不到一周。
接下来的几天,工艺社的气氛明显不同。
不用楚听风多说,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
连新来的王建军和李卫东,干活时都格外认真,生怕自己这环出问题拖了后腿。
楚听风没有让大家一味埋头苦干。
他召集核心开了个小会。
“这次评比,咱们不能只带几个首饰匣去。”
楚听风铺开一张纸,“我琢磨了,得有三样东西。”
“第一,是咱们的‘拳头’产品,就是港商订单的那些,做工必须挑最好的,证明咱们能稳定产出,能赚外汇。”
“第二,是‘创新’产品,就是陈师傅你们做的那套茶具,得再精修一下,要让人眼前一亮,看到咱们的潜力。”
李木匠插话:“那茶盘的荷叶边,还能再磨圆润点。”
“对,就是这个意思。”楚听风赞许地点头,“第三样,不是产品。”
他看向周建军:
“建军,你把咱们的账本,物料登记本,还有墙上那些工艺卡片,都整理好,到时候带上。”
周建军一愣:“带这个干啥?”
“证明咱们不是小作坊,是有规矩,能长远干下去的。”楚听风解释道。
陈师傅在一旁听着,暗暗点头。
这小楚,想得是越来越周全了。
就在样品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楚听风又独自去了趟县城。
他没去轻工局,而是去了县标准计量局。
接待他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听明白来意后,有些为难。
“同志,你们这个属于手工艺品,目前国家还没有专门的标准。要是想有个说法,可以试试备案‘企业标准’。”
“企业标准?”楚听风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对,就是你们给自己产品立的规矩,在局里备个案,也算是个依据。”年轻干部解释道。
楚听风心里一动,这正好和他让周建军整理那些东西对上了。
他仔细询问了备案需要的材料,心里有了底。
从计量局出来,他拐去了父亲以前工作的市农机厂。
他没找父亲,而是凭着记忆,找到了厂里质检科的一位老师傅,姓韩,是父亲以前的酒友。
楚听风把带来的一个首饰匣递给韩师傅。
“韩伯伯,您给看看,我们这东西,做得还算扎实吗?”
韩师傅戴上老花镜,拿出卡尺,里里外外仔细量了一遍,又用手指反复摩挲漆面。
“嗯,榫卯严丝合缝,漆面平整度不错。小楚,这东西做得讲究啊!比你爸那会儿厂里出口的木头箱子不差!”
楚听风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顺势提出:
“韩伯伯,能不能请您帮我们出一份简单的检测说明?不用盖章,就写写您看到的数据和评价就行。”
韩师傅人爽快,又是老交情,当即拿出纸笔,用技术员严谨的语言,写了几行字,重点提到了尺寸精度和表面处理水平。
拿着这张轻飘飘却分量不轻的纸,楚听风心里更踏实了。
评比的日子终于到了。
县轻工局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严肃。
长条桌一边坐着五六个评委,除了吴股长,还有两个陌生面孔,据说是省轻工进出口公司的干部。
县工艺厂的人先上场。
他们的厂长亲自带队,抬上来几个大件:雕花木屏风,嵌贝茶几,气势很足。
“我们厂历史悠久,技术力量雄厚,拥有各类专业设备二十多台,职工一百零八人……”
厂长侃侃而谈,着重强调了规模和产能。
评委们频频点头。
吴股长脸上也带着笑意。
轮到楚听风了。
他和周建军两人,只拎着两个不大的木箱。
周建军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楚听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先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几件最精致的首饰匣和那套竹木茶具。
他没有急着吹嘘,而是言简意赅地介绍用料和工艺特点。
省里来的一个专家拿起那个竹编茶盘,仔细看了半天,又递给旁边的同事,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
接着,楚听风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里面没有产品,只有几本册子。
他先拿出港商的汇款单复印件和周建军整理的账本。
“这是过去几个月,我们工艺社通过出口工艺品,为国家创造的外汇收入。”
数字不大,但清晰明了。
一个省公司干部拿起账本翻了翻,眼中露出一丝惊讶。
这账目,比很多国营厂都清楚。
然后,楚听风拿出了韩师傅写的那张“检测说明”和他自己熬夜整理的《听风阁竹木制品质量规范》。
“这是我们参照一些通用标准,为自己产品定下的规矩。每一件出厂的产品,都需要符合这些要求。”
最后,他拿出了墙上那些“工艺卡片”的副本。
“这是我们保证每件产品质量稳定的方法。关键工序,都有明确的操作标准和检查流程。”
他没有说一句贬低县工艺厂的话,只是把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一样样摆在评委面前。
会场里很安静。
评委们传阅着那些账本、规范和卡片,表情各异。
县工艺厂厂长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们准备了规模和历史,却没想到对方拿出了外汇证明、质量标准和流程管理。
这完全不在一个赛道上。
吴股长轻咳一声,看向楚听风:
“小楚同志,你们准备得很充分。不过,去省里参加选拔,代表的是我们县的整体形象,你们毕竟规模还小……”
“吴股长,”楚听风不卑不亢地接过话,
“我们规模是不大,但我们的产品能卖出去,能换回外汇。而且,我们有办法保证质量和扩大生产。”
他指了指那本质量规范:
“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培训更多学徒,快速复制生产小组。只要订单来了,我们就能接得住。”
省里的专家忽然开口问:“这个质量规范,是谁主导做的?”
楚听风平静地回答:“是在几位老师傅的经验基础上,我们一起总结整理的。”
专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评比结束后第三天,通知下来了。
经过综合评议,推荐“北河镇工艺美术社”代表本县,参加省轻工进出口公司组织的广交会选拔赛。
消息传到工艺社,顿时一片欢腾。
周建军激动得差点把楚听风抱起来。
连王油漆匠都咧开嘴笑了:“我就知道!咱这东西,到哪儿都不怕比!”
陈师傅和李木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欣慰和振奋。
楚听风看着欢呼的众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但心里却异常清醒。
这,仅仅是拿到了一张通往更大舞台的资格赛门票。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南方那片热土传来的喧嚣与召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