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自家灶火自家饭,自主前程自主心
第二天一早,工艺社里一切照旧。
楚听风巡视了一圈,在赵永贵身边停下。
赵永贵正在编一个首饰匣的内胆,竹丝在他手中服服帖帖。
楚听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永贵,要是让你编一个更大件的,比如装画轴的筒,或者小屏风,有把握吗?”
赵永贵手一顿,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意外,随即是认真思考的神色。
“风哥,只要图样清楚,料子跟得上,我能试试。”
“嗯,先有个数。”楚听风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他又走到李木匠旁边。
李木匠正在开一块酸枝木的小料,准备做搭扣。
楚听风拿起一块废料,在手里掂了掂:
“李师傅,咱们现在用的合页,都是从旧货上拆的。如果以后量大了,或者需要更精巧的,这东西能不能咱们自己打?”
李木匠停下刨子,擦了把汗,摇摇头:
“打铁是另一门手艺。小楚,咱们是木匠,最多用铜片弯一弯,真要做经久耐用的,还得是标准件。”
楚听风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心里清楚,手艺有边界,工业化零件是绕不开的路。
下午,周建军骑着车从县里回来,车把上挂着个布包。
他一脸兴奋地直奔楚听风:
“风哥,事儿办妥了!县木材厂那边说好了,他们的酸枝木、鸡翅木下脚料,以后优先供应咱们!”
这是红头文件带来的第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处。
“价格呢?”楚听风问。
“比市价低三成!”
周建军压低声音,脸上放光,
“而且,他们仓库里还堆着些以前剩下的碎料,说是咱们要的话,按废木柴价钱拉走!”
楚听风眼神一动:“你看了那些碎料了吗?”
“看了,大小不一,但好好挑挑,做搭扣、小雕花什么的,绝对够用!”
“好。”楚听风心里迅速盘算起来,成本又能降下一块。
“还有,”
周建军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
“供销社的王主任让我带回来的,说是专柜的位置图,让咱们先看看。”
楚听风展开那张用钢笔画的简陋示意图,
他们的位置在二楼角落,卖搪瓷盆和热水瓶的柜台旁边,不算好,但总算挤进去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楚听风同志是在这儿吗?”
楚听风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推着一辆自行车。
来人五十岁上下,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笑容,眼神却很活络。
“我是楚听风,您是?”楚听风迎上去。
“我姓吴,吴启明,县轻工局生产股的。”来人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了过来。
周建军一听是县里轻工局的,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楚听风接过工作证看了看,客气地递回去:
“吴股长,欢迎欢迎,请里面坐。”
吴启明摆摆手:“不坐了,就说几句话。你们社被定为重点培育单位,局里很重视啊。”
他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在几位老师傅手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回楚听风身上。
“听说你们和港商有合作,产品很受欢迎。这说明你们有潜力。”
他话锋一转,
“不过,小楚啊,个体经济、小集体,力量终究有限。想做大,做出影响力,还是要依靠组织。”
楚听风不动声色:“请吴股长指点。”
“指点谈不上。”吴启明笑了笑,
“局里下属的县工艺美术厂,设备、场地、人员都是现成的。就是产品路子有点老,打不开销路。”
他顿了顿,看着楚听风:“我看你们思路活,有没有兴趣合作一下?”
楚听风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这不是简单的合作,很可能是想吞并,或者至少是把他们的渠道和思路“嫁接”过去。
“怎么个合作法?”楚听风问。
“形式可以灵活嘛。”
吴启明打着官腔,“你们可以把设计拿到厂里去生产,厂里给你们分红。”
“或者,更深度的合并,以后你就是厂里的设计室主任,这些老师傅,也都可以转为大集体职工,端上铁饭碗。”
周建军在一旁听得呼吸都急促了。
大集体职工!铁饭碗!
这对普通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紧张地看着楚听风,生怕他一口答应,又隐隐期待他答应。
楚听风沉默了几秒钟,脸上露出略带遗憾的笑容。
“感谢吴股长和组织上的看重。”
“只是我们这小作坊,刚起步,产品还不成熟,人员也就这么几个,怕耽误了厂里的大事。”
“再说,港商那边的订单催得紧,我们得先保证按时交货,稳住这条线。”
“合作的事……能不能让我们先缓一缓,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吴启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听出了楚听风的推脱之意。
他深深看了楚听风一眼:“年轻人,有闯劲是好的,但也要看清形势。机会不等人啊。”
“我明白,谢谢吴股长提醒。”楚听风态度依旧谦逊。
吴启明没再说什么,点点头,推着自行车走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周建军忍不住凑过来:
“风哥,大集体职工啊,多好的机会,你怎么……”
楚听风转过头,看着他:
“建军,端了铁饭碗,的确安稳。但到时候,做什么产品,卖什么价钱,用什么料,还是我们说了算吗?”
周建军愣住了。
楚听风望向院子里忙碌的景象,缓缓道:
“我们现在是小,是累,但每一分钱,每一个主意,都是我们自己的。你想以后看人脸色,还是想自己挣个前程?”
周建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但眼神里的犹豫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取代。
“我懂了,风哥!”他用力点头,“咱们自己干!”
几天后的傍晚,楚听风正在核对周建军的新账本,外面传来陈师傅有些激动的声音。
“听风,你来一下!”
楚听风走出去,看到陈师傅、李木匠和王油漆匠都围在工作台前,
台子上放着一个刚刚做完的竹编小茶盘,旁边还摆着几个酸枝木雕的小茶则、茶针。
“你看看这个。”
陈师傅指着那套茶具,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
“按你上次提的想法,我们几个琢磨着做出来的。”
楚听风拿起那个茶盘。
不再是简单的圆形或方形,
而是做了荷叶边的造型,竹篾编织得极其细密,
中间还嵌入了深色的竹丝,编出若隐若现的云纹。
李木匠做的茶则、茶针,线条流畅,打磨得温润如玉。
王油漆匠用了更清的漆,保留了酸枝木本身的纹理,只在边缘处做了细微的加深处理,显得古朴雅致。
“这是我们自己想着做的,没耽误正活。”陈师傅补充道,像是怕楚听风责怪。
楚听风一件件拿起来细看,心里一阵触动。
这不是他下达的任务,而是老师们傅在完成订单之余,自发进行的创新。
这说明,他们不再仅仅是为了工钱干活,开始真正把这里当成了施展手艺、实现想法的地方。
“好东西。”楚听风放下茶则,看着三位老师傅,“这套东西,不卖。”
三人都是一愣。
“不卖?”
“嗯,不卖。”听风语气肯定,
“就放在咱们社里,当样品,也给后面来的学徒打个样。让大家看看,咱们的手艺能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以后,咱们不光要做港商订单的东西,也要做咱们自己想做的,代表咱们水准的东西。”
陈师傅捻着胡须,缓缓点头。
李木匠默默拿起那个茶盘,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手艺。
王油漆匠哼了一声,没说话,但眼神里透着满意。
……
晚上回家,楚听风发现父亲楚怀仁没像往常一样在堂屋抽烟,
而是站在院子里,望着堆在墙角的那几根从木材厂拉回来的、形态不规则的酸枝木碎料。
“爸。”楚听风叫了一声。
楚怀仁回过头,用脚踢了踢一根木料:“这些料,形状太碎,不好出大件。”
“嗯,我打算让永贵和建国他们,试着做点小玩意,练手也行,当配件也行。”楚听风回答。
楚怀仁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县里有人来找过你了?”
楚听风心里一动,知道父亲消息灵通:“嗯,轻工局的吴股长,想让我们跟县工艺厂合作。”
“你怎么回的?”
“推了。”
楚怀仁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背着手往屋里走,快到门口时,丢下一句话:
“推了就对了。自己的灶,烧出来的饭才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