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篾刀失手陈翁见血,听风急救巧抚人心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件件精美的首饰盒在半成品中诞生。
梅兰竹菊,花纹各异,在老师傅们的巧手下,栩栩如生。
煤油灯常常亮到深夜,映照着几张疲惫的脸。
楚听风清楚,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工艺社,眼下的疲惫掩饰不住他精神的专注。
他不再只是动嘴皮子,而是实实在在地跟着忙前忙后。
李木匠负责雕刻,最费眼神和手劲。
楚听风就守在一旁,及时递上磨刀石,帮忙固定木料。
李木匠话少,只是偶尔在楚听风递工具时,从喉咙里“嗯”一声。
王油漆匠对环境要求高,楚听风就把那间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调漆用的碗筷,他都用开水烫过。
王油漆匠看着,没说什么,但眼神柔和了不少。
周建军主要负责跑外联,打听消息,采购些零碎东西。
他年轻,精力旺盛,整天风风火火。
进度比预想的要快。
但楚听风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看得出来,几位老师傅的体力,快到极限了。
这天傍晚。
陈师傅在编织最后一件“菊”纹盒盖时,手一抖,锋利的篾刀在食指上划了道口子,血珠瞬间就冒了出来。
“没事没事,小口子。”陈师傅摆摆手,想把手指含嘴里止血。
楚听风已经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早就备好的紫药水和干净的布条。
“陈师傅,别大意,我来。”
他小心地给陈师傅清洗伤口,涂上紫药水,再用布条仔细包好。
“人老了,不中用了。”陈师傅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指,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作坊里短暂的安静了一下。
李木匠打磨的声音顿了顿,王油漆匠也放下了手里的漆刷。
楚听风包好伤口,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就着蹲着的姿势,抬头看着几位老师傅。
昏黄的灯光下,几位老人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楚听风:“陈师傅,您这话不对。”
“不是不中用,是咱们这活儿,太耗心神。是我考虑不周,把日程压得太紧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即将完成的精美首饰盒。
“这样,今天咱们就到这儿。剩下的活儿不多了,不差这一晚上。大家回去好好睡一觉。”
周建军在一旁有点急:“风哥,后天就得往羊城送了,来得及吗?”
“磨刀不误砍柴工。”楚听风语气坚决,“身体垮了,什么都完了。”
他不由分说,开始动手收拾工具。
“建军,帮把手,把东西归置一下。几位师傅,都回吧,今晚谁也别琢磨活儿了。”
他的态度很坚决,老师们也确实累狠了,没再多说,默默收拾了自己的东西,陆续离开了。
陈师傅走在最后,到门口了,又回头看了一眼作坊,才蹒跚地融入夜色。
楚听风锁好门,和周建军并肩往回走。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疲惫。
“风哥,我就是怕误了事。”周建军还是忍不住说。
楚听风:“我知道。”
“但你看不出来吗?陈师傅那不是失手,是手抖了。那是累的。”
“李师傅这两天咳嗽也多了,王师傅调漆的时候手也在微微打颤。再这么硬撑下去,非得出大事不可。”
周建军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好像真是这样。
他光盯着进度,没注意到人。
“还是风哥你看得细。”
楚听风:“做事,先得做人。”
“这些老师傅,是咱们的根基。根基伤了,以后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楚听风特意让大伙儿晚来了一个小时。
而且他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有几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鲜鱼。
“建军,去跟我姐说一声,中午借咱家灶火用用,给师傅们做顿好的。”
晌午,当李素华和楚听雪帮着把红烧肉、炖鱼、还有白花花的大米饭端到作坊时,几位老师傅都愣住了。
这年头,就算是过年,一顿饭能有一个硬菜就了不得了。
“听风,这太破费了!”陈师傅连忙说。
“陈师傅,各位师傅,”
楚听风把菜摆开,香气扑鼻。
“这两个月,大家没日没夜地干,辛苦了。这顿饭,是我一点心意,给大家补补身子。都别愣着了,趁热吃。”
老师们一开始还有些拘束,但实实在在的油水进肚,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王油漆匠破天荒地添了两次饭。
吃完饭,楚听风又给大家泡了茶。
是上次买的那种不错的茶叶。
喝着热茶,休息了半个时辰,再开工时,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老师们手上的动作依旧仔细,但眉宇间的沉重感淡了不少。
最后几道工序,完成得异常顺利。
四十个首饰盒,整齐地排列在工作台上。
梅之傲骨,兰之清幽,竹之劲节,菊之淡雅,在温润的漆色下,仿佛都有了生命。
“成了。”王油漆匠长吁一口气,脸上是彻底放松后的满足。
所有人都看着这些心血结晶,心里百感交集。
楚听风走上前,一个一个地仔细检查过去。
他看得很慢,手指轻轻拂过花纹,检查着榫卯和漆面。
突然,他的手指在一个“兰花纹”的首饰盒盖子上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个像是头发丝掉进去又被漆盖住后留下的小凸点。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王油漆匠心里咯噔一下,凑过来一看,脸色就变了。
“这……这肯定是哪天熬太晚,掉进去的猫毛……我……我当时没看清……”
这意味着,他这道最关键的上漆工序,出了纰漏。
周建军也看到了,急道:“这怎么办?港商能发现吗?要不……咱们就当没看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楚听风。
楚听风用手指在那个小点上反复摩挲了几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
“不行。我们卖的就是‘精细’二字。我们自己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可是风哥,重新打磨、补漆、晾干……时间怕是真的来不及了!”周建军算着日子。
楚听风:“来得及。”
“把这个挑出来。我们不是做了四十一个吗?有一个是备用的胚子。”
“王师傅,辛苦您,今晚我们陪着您,单独给这个备用的上漆。务必做到完美。”
他看向大家:“少睡一晚,换来心里踏实,值得。”
王油漆匠看着楚听风,眼眶有点发热。
楚听风没有一句责怪,反而把责任揽了过去,还给了他最大的信任和支援。
“好!听风,你放心!我就是不睡觉,也把这个给你弄得漂漂亮亮!”王油漆匠挽起了袖子。
那天晚上,作坊的灯又亮了一夜。
楚听风、周建军陪着王油漆匠,小心翼翼地打磨、调漆、上漆。
陈师傅和李师傅也没回去,默默地在一旁帮着打下手,递东西。
第二天下午,当那个备用首饰盒完美出炉,丝毫看不出是赶工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楚听风把那个有细微瑕疵的首饰盒单独放在一边,对王油漆匠说:
“王师傅,这个,咱们留着。不卖了,就放在这儿,时时提醒咱们,手艺活,一点都马虎不得。”
王油漆匠重重点头。
四十个精品首饰盒,
被楚听风和周建军用软布和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放进定做的木箱里,塞满刨花,确保万无一失。
出发前往羊城的前一晚,楚听风很晚才回家。
推开堂屋门,发现父亲楚怀仁还没睡,就坐在八仙桌旁,就着一盏小台灯,在拧弄着什么。
楚听风走近一看,
父亲手里正在做的,是一个用铝线精心拧成的电视天线,比原来那个随赠的粗陋天线要结实、精巧得多。
“爸,还没睡?”
楚怀仁头也没抬,“嗯”了一声,手里动作不停。
“明天要走了?”
“嗯,一早的班车到市里,再转火车去羊城。”
楚怀仁把最后一股铝线拧紧,用钳子掐断,把新做好的天线放在桌上。
“外面不比家里,凡事多留个心眼。少说话,多看看。”
他站起身,背着手往屋里走,到门口了,停了一下:
“东西是好东西,但人心隔肚皮。谈价钱,硬气点。”
说完,就进屋了。
……
第二天,天蒙蒙亮。
楚听风和周建军抬着沉重的木箱,踏着晨露,走向长途汽车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