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乘风而起
入了秋,鹏城的天还是闷闷的,只有早晚那会儿才透点凉气。
听风阁租的小院里,今晚可是热闹开了。
周建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小半导体,正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
桌子上摆得满满登登。
一大盆冒着红油的炒田螺,几饭盒油光锃亮的烧鹅,还有从老家带来没吃完的最后一罐酱菜。
“来来来,都满上,满上!”
周建军拎着瓶沙示,给每个人面前的搪瓷缸子倒上那冒着泡的棕色汽水,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庆祝咱们南海宾馆那批赠品茶具,圆满交货!宾馆那边刚才来电话,说客人反响特别好!”
赵永贵抓起个田螺,嗦得啧啧响,含糊地说:
“建军哥,这下咱们可算是在鹏城彻底站稳了吧?”
刘淑芬小口啃着个鹅翅,也抿嘴笑。
连一向沉默的李木匠,都多夹了两筷子菜。
陈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卷着烟,脸上那皱纹也舒展开了些。
这单南海宾馆的生意,做得确实漂亮。
要求高,工期紧,但报酬也丰厚。
最重要的是,打出了听风阁在高端定制领域的名声。
大家都看着楚听风,等他发话。
周建军最是兴奋,把缸子举起来:
“风哥,说两句!”
“要我说,咱们就借着这股劲儿,把艺展那边的生产线再扩一条!”
“多招人,狠狠接单,干票大的!”
几个年轻人也跟着点头。
干得多,挣得多,这道理简单直接。
楚听风一直没怎么动筷子,手里捏着个田螺,也没吃。
他等周建军说完了,才把田螺放下,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
“建军说得对,咱们是得干票大的。”
“但不能照着老路,埋头扩生产线,接代工单子了。”
周建军一愣:“啊?风哥,这为啥?现在订单不愁,正是赚钱的时候啊!”
楚听风抬眼看了看院子里这几张熟悉的面孔。
“我问你们,咱们做一个玲珑阁首饰匣,卖给艺展,刨去酸枝木料、生漆、铜扣件,还有大家的人工,最后能落下多少?”
周建军心里默算了一下:“差不多三成利吧。这已经很高了!”
楚听风点点头。
“是,三成利。”
“可这利,是建立在咱们用的料金贵,老师傅手艺好,工时长的前提下。”
“咱们一天能做多少?五十个?一百个?顶天了。”
“马老三那种人,为啥倒了?因为他只能仿个样子,用料和手艺跟不上。”
“可要是以后,来个比咱们有钱,也比咱们舍得用好料的对手呢?”
“他也能请好木匠,也用酸枝木,到时候,咱们凭什么跟他争?拼价格吗?把利润压到两成?一成?”
他几句话,把周建军问住了。
赵永贵和刘淑芬也面面相觑,刚才那股兴奋劲儿,凉了一半。
李木匠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起。
陈师傅吐出口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
楚听风继续说:
“靠手艺吃饭,天经地义。但不能光靠死手艺。”
“咱们现在,就像是在一条小河里撑船,船再好,桨再快,河就那么大。”
“想看到更宽的海,就得换条大船,或者,干脆自己开凿一条新水道。”
周建军听得有点迷糊:“风哥,你就直说吧,咱这新水道在哪儿?”
楚听风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问题:
“建军,你还记得咱们为了那个黄铜扣件,跑遍了蛇口工业区,求爷爷告奶奶,最后才在红星厂找到王师傅的事儿吗?”
“记得啊!咋不记得!腿都跑细了!”周建军一拍大腿。
“李师傅,陈师傅,你们在艺展车间,盯着他们生产。”
“最难把控最容易出问题的,除了生漆,是不是就是那些小五金件?合页、搭扣、连接件?”
李木匠嗯了一声,深有感触:“是这话。”
“他们那机器冲压出来的玩意儿,尺寸老是差一星半点,安上去不是松就是紧,返工最多的就是这些。”
陈师傅也磕了磕烟灰。
“竹编木器是骨架,这些小五金,就是关节。关节不灵,东西就没精神。”
楚听风点点头。
“问题就在这儿!”
“你们发现没有?”
“现在鹏城,到处都在建厂。”
“电子表、录音机、玩具、新式衣服……哪一样离得开小五金件?”
“纽扣、表带扣、眼镜腿上的小铰链、玩具里的小齿轮……”
“可咱们想找个能做精细活的厂子,难如登天!”
“大厂看不上咱这点小批量,小作坊做出来的东西又没法看。”
周建军眨巴着眼,好像摸到点门道:“风哥,你的意思是……”
楚听风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
“咱们自己干!”
“成立一个听风精密五金制品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建军好半天才嚎了一嗓子:
“我的亲哥!你没事吧?那跟咱们现在干的,完全是两码事啊!”
“咱们是玩木头、竹子的,咋突然要去玩铁疙瘩、铜片子了?”
“这隔行如隔山啊!机器哪儿来?技术哪儿来?谁懂啊?”
他一连串的问题,也是大伙儿心里的疑问。
赵永贵小声嘀咕:“是啊,听风哥,那机器我看着就发怵。”
刘淑芬也一脸担忧。
李木匠和陈师傅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疑虑很明显。
这步子,迈得实在太大了。
楚听风等周建军嚷嚷完,才缓缓开口:
“建军,你只说对了一半。是隔行,但山不高。”
“咱们听风阁立身的根本是什么?”
“不是木头,也不是竹子,是对精度和标准的死磕!”
“李师傅一把卡尺量到底,陈师傅片竹篾分毫不差,这跟车一个铜扣件要尺寸精准,道理是相通的!”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
“再说机器,买新的肯定贵。但咱们可以淘换旧的,自己修,自己改!别忘了,咱们有刘工!”
“刘工就是现成的老师。还可以请退休的老师傅。”
“至于谁懂……”
他看向赵永贵和刘淑芬这些年轻人。
“不会,可以学!永贵当初连篾刀都拿不稳,现在呢?淑芬刚开始连漆都不敢调,现在呢?”
赵永贵和刘淑芬被说得低下了头,心里却有点热乎起来。
“我知道大家担心。”
“但你们想想,这事成了,好处有多大?”
“首先,咱们听风阁自己的首饰匣、茶叶罐,需要最精巧的搭扣、合页。”
“以前要求人,看人脸色。”
“以后咱们自己就能做,想做多好做多好!这才是真正的独一无二,别人想仿都仿不了!”
李木匠听到这儿,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接着便是这块市场,现在就是一片荒地!”
“谁先进去,谁就能圈地!利润,我估摸着,比咱们现在死抠工艺品,只高不低。”
周建军听到利润高,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最后,咱们不能总满足于给人代工,赚那点辛苦钱。”
“要想真正立住,就得有自己的核心东西。”
“这精密五金,就是咱们下一步的核心!”
院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道理好像是这个道理,可一想到要面对那些陌生的机器,大伙儿心里还是没底。
周建军挣扎着问:“风哥,这事儿靠谱吗?投进去的钱,要是打了水漂……”
楚听风实话实说:“不敢说十成把握。”
“但至少有七成。”
“建军,你明天就去市面上转转,专门去看看那些小五金件,问问价,看看都是什么厂子在做,质量如何。”
“好!”周建军答应下来,跑腿打听事,他在行。
楚听风又看向陈师傅和李木匠。
“陈师傅,李师傅,这事关听风阁的未来,需要您二老帮着把把关。”
“技术上,还得靠你们和刘工多商量。”
陈师傅把烟头按灭,只说了一个字:“干。”
李木匠也重重地点了下头。
两位老师傅的表态,比什么都管用。
赵永贵猛地站起来:“听风哥,我学!我不怕机器!”
刘淑芬也鼓足勇气:“我也可以学着看图纸,做质检。”
楚听风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伙伴,心里松了口气。
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后面找设备、学技术的困难多了去了。
但方向,必须先定下来。
他拿起那个一直没吃的田螺,用力一嗦,鲜辣的汁水混着螺肉进了嘴。
“味道不错。”
他笑了笑。
“明天,我去找刘工。”
夜深了,酒足饭饱,众人都回了屋。
周建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还是五金件、车床、冲压机这些词儿。
“风哥,睡了没?”他小声问。
“没。”对面床上,楚听风应了一声,他正就着床头那盏小台灯,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
周建军实话实说:“风哥,我还是有点慌。”
“这要是搞砸了……”
楚听风头也没抬。
“搞砸了,就从头再来。”
“咱们从北河镇出来,除了身上这把力气和脑子里的想法,还有什么可输的?”
他顿了顿,笔停下来。
“但是建军,你想过没有,如果成了……”
“咱们听风阁,就再也不是一个只会做漂亮盒子的作坊了。”
周建军看着对面床上的身影,心里的那点慌乱,莫名其妙地就平复了不少。
“嗯。”
他应了一声,翻了个身。
“睡吧,明天还得跑市场呢。”
楚听风嗯了一声,继续在本子上画着。
纸上,是一个他凭借记忆和想象勾勒出的小型车床草图。
窗外的鹏城,依然有隐约的机器轰鸣声传来,永不停歇。
这片热土上,一个新的梦想,又开始悄悄孕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