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北河镇楚家的新日常
入了秋,北河镇的天瓦蓝瓦蓝的。
楚家厨房里,李素华正忙着做晌午饭。
手里拿着个长柄的塑料饭勺,在一个乳白色、印着红花的电饭锅边忙活。
锅里咕嘟着大米粥,米香四溢。
“这玩意儿是真省事,”她对着来借酱油的邻居王婶说。
“插上电,按钮一按,就不用管了,也不怕糊底。不像以前用大铁锅,得时刻盯着火候。”
王婶稀罕地摸了摸电饭锅光滑的外壳,又瞅了眼旁边那个黑亮亮的电炒锅,啧啧两声:
“还是你家听风有本事!”
“这可都是紧俏货,咱镇上供销社都见不着几回。你这可是享上儿子的福了!”
李素华脸上笑盈盈的,心里头也舒坦。
她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着青菜。
这自来水也是年前儿子寄钱回来,楚怀仁找人装的,再不用去院门口那口老井一桶一桶地提水了。
“孩子在外头不容易,挣点钱就瞎给我们置办。”
她嘴上谦虚着,手上利索地把菜下到电炒锅里,刺啦一声,油烟被上头的排气扇呼呼地抽走,厨房里清清爽爽。
王婶感慨:“瞅瞅你家现在,这日子过的,真是蒸蒸日上喽!”
送走王婶,李素华把炒好的青菜和一小碟咸菜端到屋里。
客厅也变了样。
原先那张旧方桌,换成了漆水光亮的折叠圆桌。
靠墙的条几上,那台十四英寸的金星牌电视机盖着钩针打的罩子,成了家里最体面的大件。
楚听雪下班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本新杂志和一封信。
“妈,听风又来信了!”
“快,看看说的啥?”李素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赶紧凑过来。
楚听雪拆开信,飞快地扫着:
“他说他们在鹏城那边都挺好,住的地方换了个更干爽的小院,不用再挤招待所了。”
“还说鹏城冬天一点儿不冷,穿件薄外套就行。”
李素华听着,眼神里又是想念又是宽慰:
“不冷就好,不冷就好。他一个人在外头,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我这心里总惦记着。”
“妈,您就放心吧。”
“听风信里说了,他们现在自己开火做饭,伙食不错。您看,他还随信寄了张汇款单呢!”
李素华接过那张绿色的单子,看着上面的数字。
“这孩子,咋又寄这么多回来!”
“上回的钱还没花完呢,他在外边用钱的地方多,自己留着花啊。”
楚怀仁背着手从外面踱步进来,听到母女俩的话,没吭声,目光却在那张汇款单上停留了一瞬。
他身上穿着件藏蓝色的夹克,是时兴的款式,拉链头亮闪闪的。
这也是儿子年前寄回来的。
他一开始嫌“太扎眼”,不肯穿。
后来天气转凉,李素华硬给他套上,他也就穿着了,看着确实精神不少。
“爸,您回来了。”楚听雪招呼着,又把信里关于鹏城见闻的部分念了念。
楚怀仁坐到椅子上,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喝了口水,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信上,没说啥时候忙完?”
楚听雪摇摇头:“没说。只说过阵子可能更忙,要接什么宾馆的大订单。”
李素华把饭菜摆好,接过话头:“忙点好,忙点说明生意好。就是怕他累着。”
一家人开始吃饭。
桌上的菜比往年这时候丰盛,除了青菜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和一碟中午吃剩的红烧肉。
生活宽裕了,李素华在吃食上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抠搜。
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正放着新闻。
画面里闪过鹏城特区高楼林立的镜头。
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一家三口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
楚怀仁扒拉着碗里的饭,忽然冒出一句:
“那边楼是越盖越高了。”
李素华立刻接上:“听风信里说了,他们租那小院,房间都给咱们留出来了,敞亮着呢!”
“还说那边冬天暖和,我这老寒腿啊,到了那边准能舒坦不少。”
她说着,悄悄观察着丈夫的脸色。
楚怀仁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楚听雪也小声说:“妈,我们单位今年年假好像能多休两天。”
李素华拍拍女儿的手,眼里有了点期待的光。
吃完饭,楚听雪帮着收拾碗筷。
楚怀仁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屋午睡,而是走到靠窗的书桌前坐下。
那张旧书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除了他那些《机械原理》、《钳工工艺》之类的旧书,还多了几本新家伙。
一本翻开了的《国家交通图册》,一本薄薄的《粤语百日通》。
还有几张楚听风寄回来的听风阁产品的彩色画册。
李素华收拾完厨房进来,看到丈夫戴着老花镜,正对着那本《粤语百日通》,嘴唇无声地动着,忍不住笑了。
“咋,还学上外面话了?”
楚怀仁有点不自然地合上书,摘下眼镜:“瞎看看。那边说话叽里呱啦的,一句听不懂。”
李素华没戳穿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老头子,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琢磨南下的事呢。
下午,院门外有人喊:“楚师傅在家吗?”
是前街的小年轻,手里捧着个半导体收音机,一脸愁容:
“楚师傅,您给瞧瞧,我这收音机咋不吱声了?供销社说修不了。”
楚怀仁现在是镇上的名人。
不光是农机厂的老师傅,更因为有个在南方干大事的儿子,连带着他的技术也更受人推崇了。
他接过收音机,拿出儿子新给他置办的那套组合螺丝刀和万用表,在桌上铺开一块软布,熟练地拆开后盖,仔细检查起来。
“没啥大毛病,有个线头松了,电容好像也不太灵了。”楚怀仁一边摆弄一边说。
小年轻竖起大拇指。
“哎呦,谢谢楚师傅!您可真是这个!”
“多少钱?我给您。”
楚怀仁摆摆手:“顺手的事儿,要啥钱。以后有啥东西坏了,拿来我看看就成。”
小年轻千恩万谢,临走非要塞过来一网兜自家树上结的大枣。
楚怀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小年轻走远的背影,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日子,确实是不一样了。
傍晚时分。
李素华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摘豆角,楚听雪在一旁帮着忙,母女俩聊着闲天。
“妈,您说鹏城那边,真像电视里演的,女的都穿裙子?这都快入冬了。”
“信里不是说了嘛,冬天也暖和,估计能穿。”
“那敢情好,我那条裙子,都没穿几回。”
楚怀仁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时不时弯腰拔掉墙角冒出的一两根杂草。
他的目光,偶尔会越过院墙,望向南边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幕渐渐落下,家家户户亮起了灯。
楚家屋里,灯光明亮。
李素华在缝纫机前给楚怀仁一条磨破了边的裤子打补丁。
楚听雪靠在床头看《大众电影》,封面上是穿着时髦的女明星。
楚怀仁洗漱完,走到院子里,习惯性地掏出烟袋,却又没点。
他就那么站着,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南边的天际,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
李素华拿着件外套走出来,轻轻给他披上。
“站这儿干啥,怪凉的。”
楚怀仁没回头,紧了紧外套,半晌,才低声说:“南方,星星是不是亮些?”
李素华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蓦地一软。
她知道,这不是在问星星。
“听风不是说嘛,那边天暖和,天空也透亮。”她轻声应和。
两人都没再说话,并排站在院子里,看着南方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