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听风从艺展车间回来，没回小院，直接奔了刘工所在的国营厂。

　　他心里头揣着个想法，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不住。

　　这念头，在车间里看着那几条越来越顺溜的生产线时，就冒了头，今天算是彻底清晰了。

　　周建军看他脸色，没敢多问，蹬着二八大杠跟在后面。

　　到了厂门口，登记，找人。

　　刘工刚从车间出来，穿着一身劳动布工装，手上还沾着点机油，看见他俩，有点意外。

　　“听风？建军？咋这个点过来了？车间出问题了？”

　　“车间没问题，刘工。”

　　楚听风抹了把额头的细汗。

　　“是咱们自己，有点新想法，想找您琢磨琢磨。”

　　刘工一看他这神色，就知道不是小事。

　　“走，去我那小办公室说。”

　　刘工所谓的办公室，就是车间角落里用三合板隔出的小间，里面堆满了图纸、零件。

　　楚听风也没绕弯子，坐下就直接开了口。

　　“刘工，您上回做的那个定位夹具和刮篾卡槽，帮了我们大忙。效率、合格率都上来了。”

　　“这是好事啊！”刘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是好事。”

　　楚听风话锋一转。

　　“可咱们现在，有点被这好给框住了。”

　　“哦？怎么说？”刘工放下缸子，来了兴趣。

　　“您想啊，咱们现在做首饰匣，做茶具，靠您那夹具，生手也能开出规矩的榫卯，刮出匀称的竹丝。”

　　“可咱们听风阁不能总停在首饰匣、茶具上吧？”

　　“鹏城这边，外商多，要求杂。”

　　“今天可能看上带金属扣件的盒子，明天可能就问你能不能做更复杂的榫卯，或者带点镂空雕花的配件。”

　　“咱们现在全靠老师傅一双手，加上那几件简单夹具，对付眼下这批货还行。”

　　“可想往上走，想接更精、更巧、附加值更高的活儿，就有点有点使不上劲儿了。”

　　周建军在一旁插嘴：“就像打仗，光有步枪不够，得来点机关枪，甚至小钢炮！”

　　刘工被这比喻逗乐了，但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们是想上设备？”

　　楚听风眼神炯炯。

　　“对，也不全对。”

　　“买新设备，一来贵，二来不一定完全对得上咱们这手工活的脾气，三来动静太大。”

　　“我的想法是，咱们能不能自己改造，或者造点适合咱们的小炮？”

　　“比如，有没有那种小型的，能车一些标准金属小零件的床子？”

　　“咱们那黄铜扣件，总不能老指着红星厂。”

　　“万一他们忙不过来，或者质量有波动，咱们就被卡脖子了。”

　　“再比如，木工上，有些重复性的、精度要求高的小部件开料或者打眼，

　　能不能搞个小冲床或者台钻，做个模具，咔哒一下一个，又快又准，还省料。”

　　“甚至以后想做点竹木结合带点弧度的小玩意儿，能不能有个能弯点薄竹片或者木皮的小家伙什？”

　　楚听风越说，眼睛越亮。

　　“刘工，咱们不贪大，不求全。”

　　“就搞那些适合咱们小作坊生产，能解决实际痛点，能让老师傅把手艺用在刀刃上，

　　让学徒能更快上手干细活的小型、专用的家伙。”

　　“咱们的目标，是把听风阁的根，在这鹏城扎得更深，

　　让它以后不仅能做好看的东西，还能做又好看又精巧又有内涵的东西！”

　　刘工没立刻接话，他拿起一支铅笔，在摊开的旧图纸背面无意识地画着。

　　周建军有点紧张地看着刘工。

　　过了足有两三分钟，刘工猛地抬起头，把铅笔往桌上一拍。

　　“好小子！楚听风，你这脑子是真敢想啊！”

　　他脸上放出光来，刚才那点疲惫一扫而空。

　　“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在厂里这么多年，就见着大机器轰隆隆转。”

　　“可真正适合你们这种小批量、多品种、还要精工细作的路子的设备，太少了！”

　　“买进口的，贵死。国产的，傻大黑粗，不灵活。”

　　“自己改造，弄点合用的小玩意儿，对路！太对路了！”

　　他兴奋地站起来。

　　“你说的那种小型精密仪表车床，厂里前年淘汰下来两台旧的，精度差点，但基础结构没问题。”

　　“收拾收拾，改造一下，车你们那种黄铜扣件、小螺丝什么的，绰绰有余！”

　　“小冲床也好办，用旧的压力机头改，关键是做模具，这个得找懂行的老师傅。”

　　“还有弯竹片的小设备……”

　　“这个有点意思，我得琢磨琢磨热弯的工艺。”

　　刘工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嘴里蹦出一连串楚听风他们半懂不懂的名词。

　　楚听风和周建军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口气，有门儿！

　　楚听风趁热打铁：“刘工，这事儿光有想法不行，得落地。这图纸，还有这改造的活儿……”

　　“包在我身上！”

　　刘工拍着胸脯，底气十足。

　　“图纸我帮你画！厂里有些废旧材料，我能想办法淘换点出来，成本能压下来不少。”

　　“不过，听风，这事儿光靠我一个搞设计的，不够。”

　　“得有个手艺过硬，能看懂图纸，能带着人把东西做出来，还能在实际用的时候不断调整的老师傅掌舵。”

　　楚听风心领神会：“您是说，需要找一位能实操的机械老师傅？”

　　“对！”刘工重重点头。

　　“最好是退休的，时间多，经验足，手上功夫硬，还不怕折腾。”

　　“厂里在职的，规矩多，放不开手脚。”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眼睛一亮。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两个人来。”

　　“都是我们厂前几年退下来的八级工，一个姓韩，钳工出身，那双手跟长了眼睛似的，装配调试是一把好手。”

　　“另一个姓赵，干铣工的，技术没得说，就是性子有点倔，认死理，不过干活绝对踏实。”

　　“您能帮着引荐引荐？”楚听风立刻问。

　　“没问题！”刘工很爽快。

　　“老韩头就住厂家属院，老赵住得稍远点。”

　　“这样，我下班就去老韩家说道说道。”

　　“他那个人，闲不住，退休在家带孙子，我听说早腻味了，有这机会，准保心动！”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从刘工办公室出来，天都快擦黑了。

　　周建军推着自行车，忍不住兴奋地说：“风哥，要是真能弄成，咱们可就鸟枪换炮了！”

　　楚听风心里也热乎乎的，但他还是提醒道：

　　“建军，这事急不得。”

　　“机器改造是个细致活儿，比做木工盒子复杂多了。”

　　“咱们得有点耐心，也得准备好投入。”

　　“我明白，风哥。”周建军点头。

　　“该花的钱得花。有了自己的枪炮，以后腰杆子更硬！”

　　第二天下午，刘工就兴冲冲地来了楚听风他们租的小院。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但身板挺直、眼神清亮的老者。

　　“听风，建军，这位就是韩师傅。”刘工介绍道。

　　韩师傅穿着件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进门后也没多打量，目光直接就落在了院子里堆放的一些木料和工具上，微微点了点头。

　　“韩师傅，您好，快请屋里坐。”楚听风赶紧招呼。

　　“不忙坐。”韩师傅摆摆手。

　　“小刘把你们那想法都跟我说了。自己改造设备，做适合精细活的小机器，这想法好！”

　　“小伙子，你跟我说说，你们具体想解决啥问题？现在卡在哪儿了？”

　　楚听风就把目前生产中遇到的瓶颈，以及对未来产品升级的担忧，又详细地说了一遍。

　　特别强调了金属小零件和复杂木构件的加工需求。

　　韩师傅听得很仔细，时不时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听完，他沉吟了一下。

　　“仪表车床改用来车铜件，问题不大，关键是刀头和转速要调好。”

　　“小冲压设备，核心是模具设计和加工精度。”

　　“这个得找老赵，他是铣工高手，玩精度是他的强项。”

　　他顿了顿，看着楚听风。

　　“小楚啊，搞这东西，费时费力，还可能失败，花钱像打水漂。你们这小小作坊，扛得住？”

　　楚听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韩师傅，我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没想一口吃成胖子。”

　　“就想着，一样一样来，先解决最要紧的金属扣件自主生产问题。”

　　“失败了，就当交学费。只要方向对，慢点不怕。”

　　“我们听风阁，想走的就是一条不一样的路，一条靠手艺，也靠动脑子，还能靠点合适工具的路子。”

　　韩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脸上严肃的表情慢慢化开，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行！有这股子闯劲儿和实在劲儿，这事，我老头子掺和了！”

　　他转头对刘工说：“小刘，图纸你抓紧。”

　　“老赵那边，我去说！”

　　“那老家伙，技术瘾大得很，我保管一说一个准！”

　　刘工也笑了：“有您出马，那肯定没问题！”

　　送走刘工和韩师傅，楚听风站在院子里，看着南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

　　他心里清楚，找刘工画图纸，请韩、赵两位老师傅出山，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后面还有数不清的困难等着。

　　但他更知道，如果这一步走成了，“听风阁”就真的有了和别人不一样的“家伙什”。

　　有了在这片火热土地上扎下更深根基的底气。

　　周建军凑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风哥，这下咱们真要搞大了。”

　　楚听风接过水，喝了一口，目光依然望着远方。

　　“嗯，搞大了。以后，咱们不光要用手艺说话，还得用咱们自己造的枪炮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