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联播已经结束，接下来是本地新闻，然后是一出电视剧。

　　但此刻播什么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台“金星牌”电视机本身的存在。

　　它像一个具有魔力的磁石，不仅吸引了楚家所有人的目光，也重新聚拢了刚刚被暂时请离的邻居们。

　　孩子们在窗外拍着玻璃，兴奋地指着屏幕大喊：“有图像！是动的！”

　　大人们则挤在门口和窗户边，议论声、赞叹声嗡嗡作响。

　　“怀仁家这可真是鸟枪换炮了！”前院的赵叔咂着嘴，语气里满是羡慕。

　　“素华，好福气啊，听风这孩子有出息！”

　　隔壁的王婶拉着李素华的手，声音不小，确保屋里的人都能听见。

　　李素华脸上泛着光，是那种长久压抑后扬眉吐气的光彩。

　　她一边应酬着邻居，一边手脚麻利地搬凳子、挪地方，把靠近门口的位置让出来，方便外面的人也能看到一点。

　　“都进来看，进来看，挤一挤暖和！”

　　楚听风走到门口，对簇拥的邻居们温和地说：

　　“赵叔，王婶，各位叔伯婶娘，都进屋吧，挤一挤能坐下。”

　　他又对眼巴巴的孩子们招手：“小家伙们别扒窗户了，冷，都进来，坐前面地上，看得清楚。”

　　这股热情和大方，让原本还有些矜持的邻居们顿时欢呼一声，潮水般涌了进来。

　　原本显得空荡的堂屋，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长条凳、矮脚凳、甚至门槛上都坐满了人，后来的就只能站着，挤挤挨挨，热气腾腾。

　　电视剧开始了，是当时引起轰动的《霍元甲》。

　　当主题曲激昂的旋律响起，满屋的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14英寸的黑白屏幕上。

　　屏幕上人物形象还略带雪花，信号偶尔会轻微跳动，需要有人不时出去轻微转动天线杆进行调整。

　　但这丝毫减损不了大家的热情。

　　看到精彩处，众人会不自觉地鼓掌叫好；看到悲伤情节，女人们也会悄悄抹眼泪。

　　楚听风没有挤在前面，他默默退到堂屋连接里屋的门帘旁，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幅景象。

　　他看到母亲脸上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看到她给几位年长的邻居递上热水时那挺直的腰板。

　　他看到姐姐和几个年轻姑娘挤在一起，随着剧情小声讨论，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道厚厚的蓝布门帘。

　　门帘下方缝隙里，里屋没有亮光透出，一片寂静。

　　但楚听风知道，父亲并没有睡。

　　他或许就站在门帘后，或许坐在里屋的床沿上，堂屋里的一切声响，电视剧的对白，邻居的议论，都会清晰地传进去。

　　父亲以他特有的方式，参与着这个家庭的“历史性”夜晚。

　　邻居老马凑到楚听风身边，递给他一支烟：

　　“听风，了不得！你小子是真有本事！这电视机，咱镇上也没几台吧？你爸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

　　楚听风接过烟，道了谢，但没有点燃。

　　他笑了笑，说：“马叔，是我爸妈辛苦供我，我就是试试。”

　　“试试就试出个大件来！老楚有福气啊！”老马感慨着，声音不小，像是故意要让里屋的人也听见。

　　门帘纹丝不动，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声响。

　　但楚听风觉得，父亲一定听到了。

　　夜深了，电视剧播完，屏幕上出现了“再见”的字样。

　　意犹未尽的邻居们这才纷纷起身，说着感谢和羡慕的话，陆续散去。

　　堂屋里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满地的瓜子皮和板凳挪动后的凌乱。

　　李素华和楚听雪开始忙着扫地、归置板凳，脸上虽然带着疲惫，却满是笑意。

　　楚听风走过去，准备拔掉电视机的电源。

　　“先别拔。”

　　母亲李素华轻声制止了他，朝里屋门帘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

　　“你爸刚才出来倒水，悄摸说了句，这新机器，刚关的时候有响声。”

　　“让它响完了再拔插头，透透气，散散里面的热气和潮气。”

　　楚听风的手停住了。

　　父亲虽然人进了里屋，心思却仍留在了这台新添的“大件”上。

　　“嗯，好，那我等会儿再拔。”楚听风点点头。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闪烁的雪花点，耳边是“沙沙”的白噪音。

　　过了一会儿，雪花点中心猛地向内一缩，屏幕瞬间完全黑了下去。

　　只余一个迅速变小消失的光点。

　　楚听风这才伸手，利落地拔掉了电源插头。

　　就在他直起身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了一角。

　　楚怀仁探出半个身子，他显然还没睡，穿着白色的旧汗衫背心。

　　他的目光快速地在已经漆黑的电视屏幕上扫过，又落在被拔掉的电源线上，似乎确认了一切妥当。

　　然后，他的视线与楚听风对上，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颔首示意了一下，便又缩了回去，门帘随之落下。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李素华和楚听雪也看到了这一幕，母女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睡吧睡吧，明天都还干活呢。”李素华催促着，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楚听风躺在里屋的小床上，能听到外间父母隐约的对话声。

　　“……是个路子。”这是父亲楚怀仁低沉的声音，比往常少了几分硬邦邦。

　　“我就说听风能行……这孩子，心里有数。”母亲李素华的声音带着欣慰。

　　“嗯。睡吧。”父亲打断了母亲的话，但语气里并没有不耐烦。

　　窗外万籁俱寂。

　　楚听风望着糊着旧报纸的顶棚，心中一片澄明。

　　第一阶段“赢得家庭信任”这个最关键的堡垒，终于在电视机带来的光芒与温热中，被攻破了。

　　父亲那无声的颔首和深夜关于“拔插头”的叮嘱，就是最坚实的信号。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将可以更加心无旁骛地，去面对外面的世界，去夯实他的事业根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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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

　　早饭桌上，气氛悄然不同。

　　稀饭依旧，但那碟咸菜旁边，多了一小盘金黄的炒鸡蛋。

　　母亲李素华脸上带着轻松，给每人碗里拨了一些。

　　父亲楚怀仁沉默地喝着粥，目光却不再刻意回避儿子。

　　当楚听风说起今天要去工艺社盯着样品最后收尾时，楚怀仁“嗯”了一声，破天荒地接了一句：

　　“做事要稳，尤其是最后关口，毛躁不得。”

　　“我知道，爸。”楚听风点头应下。

　　吃过饭，楚听风揣上母亲塞给他的一个煮鸡蛋，径直出了门。

　　他没有立刻去工艺社，而是先拐去了镇上的邮电所。

　　周建军已经等在那里，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风哥！信和照片我都寄了！挂号信，加急！我跟我表哥说了，有消息赶紧拍电报回来！”

　　楚听风拍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建军。接下来就是等消息了。走，去社里，看看师傅们弄得怎么样了。”

　　两人来到工艺社的小院，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比往日更浓郁的清漆和桐油混合的气味。

　　工作室里，王油漆匠正戴着老花镜，凑在一个小煤炉旁，小心翼翼地温着一小碗漆。

　　陈师傅和李木匠则站在工作台旁，屏息凝神地看着。

　　台上，三件样品已然完工。

　　那只酸枝木笔筒静静立着，漆面光滑如镜，深红色的木纹在温润的漆层下仿佛在缓缓流动，透着一种内敛的华贵。

　　竹编杯套上的简化云纹，在薄而透亮的清漆覆盖下，更显立体灵动，竹丝的本色与光泽完美结合。

　　就连那个看似最简单的茶叶罐，盖合之处也做到了真正的严丝合缝，木料与漆工的质感相得益彰。

　　“听风，建军，你们来了！”

　　王油漆匠看到他们，直起腰，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自豪。

　　“来看看，这最后一道‘提亮’的漆也干透了，效果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