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余晖映半脸明暗交织,屏幕亮方寸天地一新
楚怀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夕阳的余晖掠过巷口低矮的房檐,把他半张脸映得发亮,另外半张却陷在更深的阴影里。
他那件中山装领口紧扣着,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围邻居的议论声、孩子们的欢呼声,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变得模糊遥远。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印着“金星牌”字样的大纸箱,和纸箱前站着的、神色平静的儿子。
“爸,回来了。”
楚听风的声音再次响起。
“搭把手,把这箱子抬进去吧。”
这话惊醒了旁边愣神的李素华和楚听雪。
“对对,快,快抬进去!堵在门口像什么话!”
李素华反应过来。
她赶紧上前,想帮忙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楚听雪也反应过来,脸上飞起红晕,既是兴奋,也有些无措,只能帮着母亲驱散围得太近的孩子们:
“让让,小朋友们让让,碰坏了可不得了!”
周建军最是机灵,连忙和两个朋友一起用力,嘴里喊着:
“叔,您让一下,对,就放堂屋正中!”
楚怀仁默默地侧身让开了门口。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纸箱。
看着四个年轻人喊着号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庞然大物”抬进昏暗的堂屋,轻轻放在那张八仙桌旁边。
那是家里最稳固、最显眼的位置。
左邻右舍的大人孩子,都挤在楚家门口朝里张望,脸上写满了羡慕和各种各样的议论。
“真是电视机啊!”
“金星牌的,14寸,得好几百块吧?”
“楚师傅家这是发了吗?”
“听说是他家小子折腾手工艺品挣的……”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李素华又是骄傲,又是不安,忙着招呼邻居,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重复着:
“进屋坐,进屋坐喝口水……”
楚听风送走了周建军和他的朋友,转身关上了堂屋的门,将一世界的喧嚣暂时隔绝在外。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那个硕大的纸箱,沉默地矗立着。
楚听雪迫不及待地找来剪刀,看着楚听风,又看看父亲,不敢动手。
楚怀仁终于移动了脚步。
他走到八仙桌旁,拉过他那把坐了十几年的旧竹椅,坐了下来。
他没有看儿子,也没有看纸箱,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半包香烟,抽出一根,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爸,妈,姐,”
“以后晚上没事,咱家也能看看新闻,看看电视剧了。”
他接过楚听雪手里的剪刀,利落地划开纸箱上的封装带。
泡沫塑料的碎屑纷纷扬扬。
一台簇新的、下方带着一排调谐旋钮和拉杆天线的电视机,显露出来。
楚听雪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李素华也凑上前,想摸又不敢摸,只喃喃道:
“这就是电视机啊……真亮堂。”
楚听风按照说明书,接上电源,插上随箱附带的拉杆天线。
然后,他看向父亲:“爸,开了?”
楚怀仁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楚听风按下了电源开关。
屏幕中央,一个小小的光点亮起,然后迅速扩大,变成一片闪烁的雪花点,发出“沙沙”的噪音。
这突如其来的光和声,让李素华和楚听雪都屏住了呼吸。
楚听风不慌不忙地开始旋转调台旋钮。
雪花点扭曲、变幻,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和音乐。
终于,在某个位置,雪花点骤然变得清晰。
一个穿着西装、字正腔圆的播音员出现在屏幕上,背后是庄严的大会堂。
“……我国乡镇企业蓬勃发展,已成为国民经济的重要补充……出口创汇能力显著增强……”
正是新闻联播的时间。
清晰的画面,洪亮的声音,充满了这间不大的堂屋。
屏幕上那个色彩分明、遥远而宏大的世界,与昏暗简陋的家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李素华和楚听雪彻底被吸引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楚怀仁依旧坐在竹椅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真切。
新闻里正在报道广交会筹备的消息,镜头扫过琳琅满目的出口商品展厅。
当播音员提到“手工艺品”、“传统文化”、“外汇收入”这些字眼时,
楚怀仁夹着烟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一截烟灰飘落在地。
他没有评论,没有提问,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明显的表情。
但那种沉默的专注,比他任何一次暴怒或训斥,都更具力量。
新闻播完,开始播放一个关于科学种田的专题片。
李素华这才回过神来,想起灶上还热着饭,连忙说:
“哎呀,光顾着看了,饭都忘了盛!听雪,快来帮忙!”
楚听雪依依不舍地跟着母亲去了灶间。
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和电视机里传来的关于杂交水稻的解说声。
楚听风没有去调台,也没有说话。
他拿起抹布,开始仔细擦拭电视机外壳上沾着的泡沫碎屑。
楚怀仁终于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屁股在地上摁灭。
“这玩意儿,费电。”
这是自电视机抬进家门后,楚怀仁说的第一句话。
楚听风停下动作,迎上父亲的目光,平静地回答:“嗯,我知道。以后不看的时候,我就把电源拔了。”
楚怀仁“嗯”了一声,又陷入了沉默。
他的视线从儿子脸上,移回到电视机屏幕。
看着那不断变化的画面,半晌,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对儿子发出了一个询问:
“那广交会……真的那么厉害?啥东西都能卖出去?”
“不是啥东西都能卖出去。”楚听风认真地回答,“得是好的、精的、外面没有的东西。”
“就像陈师傅的手艺,李师傅的木工,做好了,就有人认,就值钱。”
楚怀仁默默地听着。
堂屋里,只剩下专题片里农业技术员讲解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楚怀仁站起身,没再看电视,也没再看儿子,背着手,像往常一样,踱步走向他和李素华的里屋。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
“天线……好像有点歪,画面时不时闪一下。明天我找点铝线,给你重拧一个。”
说完,布帘落下,挡住了他的背影。
楚听风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布帘,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父亲没有夸他,更没有认可他的选择。
但他关心电视机的耗电,在意天线的信号,甚至要亲手为他做一个更好的天线。
这,就是楚怀仁式的认可。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
但楚家堂屋里,那方小小的屏幕散发出的光芒,却照亮了更多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