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周建军的声音就在院子里响起来了。

　　“起了起了！都几点了还睡！太阳晒屁股了！”

　　赵永贵迷迷瞪瞪地从屋里探出头。

　　“建军哥，今天不是礼拜天吗……”

　　“礼拜天咋了？礼拜天有正事！”

　　周建军叉着腰，脸上是憋不住的笑。

　　楚听风正在水龙头底下洗脸。

　　他看向周建军：“什么正事？”

　　周建军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风哥，我打听好了，蛇口那边新开了个地方，叫海上世界！”

　　“说是条大船，能上去玩！”

　　“我请客，咱们今天都去逛逛！”

　　楚听风擦脸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看周建军，又看看陆续从屋里出来的陈师傅和李木匠。

　　“耽误工夫。”

　　李木匠先开了口，手里还拿着他那把凿子。

　　“有这空，不如多开几个榫。”

　　陈师傅没说话，摸出烟袋，那意思也很明白。

　　周建军急了：“哎呀我的两位老师傅！”

　　“咱们这阵子够累的了！”

　　“机器还得上油呢，人就不能歇歇？”

　　“听说那船是外国来的，叫明华轮！上去看看，开开眼嘛！”

　　楚听风把毛巾挂好。

　　他想起昨天核对账本时，大家脸上那藏不住的疲惫。

　　“建军说得对。”楚听风开口。

　　“磨刀不误砍柴工。今天咱们都去，放假一天。”

　　“听风……”李木匠还想说什么。

　　楚听风打断他。

　　“李师傅，咱们现在不是光靠耗时辰过日子了。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也得松。”

　　陈师傅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那就去看看吧。”

　　连陈师傅都松了口，李木匠也不好再说什么，把凿子放回了屋里。

　　刘淑芬高兴坏了，赶紧回屋换了件素净的格子衬衫。

　　赵永贵也把头发用水抹得顺溜了些。

　　一行人出了门。

　　周建军走在最前面，像个带队的。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短袖衬衫，人模人样的。

　　坐上公交车，晃悠了快一个钟头。

　　越靠近蛇口，越能闻到海风那股腥咸味儿。

　　“看！船！”赵永贵第一个指着窗外喊起来。

　　远处海边，果然停着一艘白色的大船，上面写着海上世界几个大字。

　　船边上已经有不少人。

　　下了车，走到近处，那船显得更大了。

　　李木匠仰着头看，嘟囔一句：

　　“这家伙，真不小。”

　　周建军跑去买了票，领着大家往上走。

　　踏在甲板上的感觉，和踩在地上不一样，有点晃。

　　船上热闹得很。

　　有卖零食汽水的，有拍照的，还有个小乐队在吹拉弹唱，放的是邓丽君的《甜蜜蜜》。

　　周建军阔气地买了一排沙示汽水，人手一瓶。

　　又给刘淑芬和赵永贵买了包鱼片干。

　　“尝尝，海鲜味！”周建军自己先撕了一片扔嘴里。

　　赵永贵学着他的样子吃了一口，龇牙咧嘴：

　　“建军哥，这啥味儿啊，又甜又腥的？”

　　周建军哈哈笑：“土包子了吧？这叫鱼片干，好东西！”

　　陈师傅和李木匠对乐队没啥兴趣，背着手在甲板上慢慢走，看看这，摸摸那。

　　李木匠指着船舷边的护栏：“这焊工活，做得细。”

　　陈师傅点点头，手指拂过刷了白漆的船舷：

　　“这漆面，也平整。”

　　楚听风跟在他们身后，听着两位老师傅用他们的方式评价这条船，觉得很有意思。

　　周建军拉着赵永贵跑去船头，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张开胳膊，嗷嗷叫。

　　惹得旁边几个游客直看他们。

　　刘淑芬胆子小，紧紧跟着楚听风，小声问：

　　“听风哥，这船不会开走吧？”

　　楚听风笑了：“不会，它固定在这儿了。”

　　走到船尾，那边有个照相的摊子。

　　一块布景板，上面画着蓝天大海。

　　照相师傅拿着个海鸥相机，脖子上挂着皮尺。

　　“同志，拍照吗？彩色的！立等可取！”师傅热情招呼。

　　周建军又心动了。

　　“风哥，咱们拍张合影吧？来都来了！”

　　这个提议让大家都有点心动。

　　连陈师傅和李木匠都停下了脚步，看着那相机。

　　楚听风点点头：“好，拍一张。”

　　怎么站又成了问题。

　　周建军嚷嚷着要站中间，楚听风把他拉到边上。

　　“让陈师傅和李师傅站中间。”

　　最后定下来。

　　陈师傅和李木匠站在中间，表情还是有点严肃。

　　楚听风站在李木匠旁边。

　　周建军站在陈师傅另一边，胳膊搭在赵永贵肩膀上。

　　刘淑芬有点不好意思，站在楚听风旁边，稍微靠后一点。

　　“看这里！笑一笑！好嘞！”照相师傅按下快门，闪光灯啪地一亮。

　　等照片洗出来的工夫，几个人就在旁边等着。

　　周建军有点坐立不安，好像等着看什么宝贝。

　　没多久，照片好了。

　　彩色照片，颜色有点艳，但人都照得清楚。

　　周建军抢过来一看，就乐了。

　　“哈哈，陈师傅，您这表情，跟要上台做报告似的！”

　　照片上，陈师傅抿着嘴，眉头微微皱着，但腰杆挺得笔直。

　　李木匠也差不多，双手垂着，像在车间里站队。

　　楚听风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笑。

　　周建军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赵永贵被他搂着，有点懵懂地笑着。

　　刘淑芬则抿着嘴，眼睛亮亮的。

　　“挺好。”楚听风看了照片，说了一句。

　　陈师傅和李木匠也凑过来看了看，没说话，把照片递回给楚听风。

　　楚听风掏出钱包，又多付了点钱。

　　“师傅，麻烦再加印五张。”

　　回去的公交车上，大家都累了。

　　赵永贵靠着窗打盹。

　　刘淑芬小心地把没吃完的鱼片干包好，放进口袋。

　　周建军还在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

　　李木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高楼和工地混杂在一起。

　　他忽然说了一句：“这地方，是有点看头。”

　　陈师傅坐在他旁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过了一会儿，他也点了点头。

　　楚听风听着，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趟门，出得值。

　　晚上回到小院，炊烟袅袅。

　　大家围在一起吃了顿简单的晚饭，气氛比平时更松快些。

　　楚听风把多印的照片分给大家。

　　周建军立刻把他那张压在了自己箱子最底下。

　　赵永贵和刘淑芬也小心地收好。

　　楚听风自己留了两张。

　　一张夹进了笔记本里，另一张，他准备下次写信的时候，寄回北河镇。

　　夜里，楚听风在灯下写字。

　　他在那张准备寄回家的照片背面，工工整整地写下：

　　“爹，妈，姐：我们在鹏城，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