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数字会说话
刘工做的那个铁架子,在院里放了两天。
李木匠有空就过去瞅两眼,上手摸一摸。
周建军心里痒痒,老想把这玩意搬到车间去显摆,被楚听风按住了。
楚听风说:“不急。”
“是好是孬,不能靠嘴说。”
他找了两张纸,用尺子画上格子,写上字。
一张纸头写“A组”,另一张写“B组”。
第二天到了艺展车间,他把周建军、赵永贵,还有另外两个手脚还算麻利的学徒叫到跟前。
“建军,你带他俩,用刘工那套家伙。”
楚听风指了指那个铁架子和刮篾的卡槽。
“就做玲珑阁侧板那个榫头,还有片竹篾的活。做一天,记个数。”
他又对赵永贵说:“永贵,你去隔壁那条线,还跟你平时一样干。也记个数。”
周建军明白了,这是要打擂台啊。
他撸起袖子:“风哥,瞧好吧!”
赵永贵有点紧张,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条生产线,隔着一道半人高的隔断,干着一样的活。
A组这边,周建军咋咋呼呼的。
他把木料卡进铁架子,调整好挡板。
“看准喽!凿子放这儿,砸!”
学徒小心翼翼地把凿子放进去,一锤子下去。
拿出来一看,位置正好。
“嘿!真行!”学徒自己先乐了。
片竹篾那边也一样。
竹片往卡槽里一塞,篾刀贴着边刮过去,竹丝又薄又匀。
B组那边,赵永贵埋头苦干。
他算是学徒里拔尖的,但开榫全靠眼瞄手稳。
十个里面,总有一两个位置稍微有点偏,或者深度浅了一丝。
他自己能发现,返工重来。
一天下来,快下班的时候,楚听风把两张纸收上来。
A组那张,周建军写得歪歪扭扭:做了二百三十个部件,废了五个。
旁边小字注明:三个是开料失误,两个是新手紧张凿崩了边。
B组那张,赵永贵字迹工整:做了一百九十三个部件,废了二十一个。
备注:多是榫眼位置或深度不准。
楚听风没说话,把两张纸叠好,放进兜里。
接下来一个星期,天天如此。
A组那几个学徒,手越来越稳,速度也快了点。
报废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
B组还是老样子,赵永贵累得够呛,合格率一直在七八成打转。
周末,楚听风把自己关在屋里小半天。
他把一周的数据汇总,算了合格率,算了平均用时。
最后在一张大纸上画了两个柱子,一个高,一个矮。
高的代表A组,矮的代表B组。
他把这张纸拿给周建军看。
周建军盯着那两根柱子,眼睛瞪圆了。
“娘诶,差这么多?”
纸上写得明白。
A组综合合格率,九成八。
B组,七成五。
A组人均干活效率,比B组快四成还多。
“风哥!这得给林经理看看!”周建军拿着纸就要往外冲。
楚听风叫住他。
“等等。”
“光看这个不行。”
他让周建军去车间,把A组和B组这一周做出来的合格部件,各自随机拿了十个,混在一起,摆在桌上。
看起来都差不多。
下午,楚听风把林经理请到了车间办公室。
林经理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金丝眼镜擦得锃亮。
“楚生,有什么指教?”
楚听风没多话,先把那张画了柱子的纸递过去。
林经理接过来,扫了一眼,眼神顿住了。
他扶了扶眼镜,凑近了又看一遍。
“九成八?楚生,这数据没记错?”
他抬头看楚听风,脸上写着不信。
“林经理可以自己去核。”
楚听风指了指外面桌上那二十个部件。
“那里有A组和B组做的样品,各十个。林经理要不要看看,能不能分出哪边是哪边做的?”
林经理来了兴趣。
“哦?”
他走到桌前,拿起游标卡尺。
他先大致看了看,二十个部件,外观上都挺规整。
他随机抽了一个,量榫头的宽、深,又量木料的厚度。
数据都在标准内。
他又抽了一个,继续量。
量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停下来,把这个部件单独放到一边。
接着量第六个,第七个……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
二十个部件量完,他面前分成了两堆。
一堆十个,另一堆也是十个。
林经理指着左边那堆:“这十个,应该是A组的?”
他又指向右边。
“这十个,是B组的。”
楚听风点点头:“林经理好眼力。”
周建军在一旁憋着笑。
哪是眼力好,是A组那堆部件,量出来的数据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几乎没波动。
B组那堆,虽然也都合格,但细看数据,高低有点参差。
林经理放下卡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楚听风面前,表情完全变了。
“楚生,这不是不错。”
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
“这是吓人。”
他拿起一个A组的部件,用手指摸着光滑的榫肩。
“手工活,做出机器一样的稳定性。你们怎么做到的?”
楚听风这才把刘工做的那两件工具拿出来。
“靠这个。定个死规矩,让生手也能摸到门槛。”
林经理拿着那个铁架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有声。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这东西要是推广开……”
楚听风接过话。
“林经理,这东西,我们可以把图纸和做法,给艺展。”
周建军在旁边一听,差点跳起来。
给出去?
这可是宝贝!
林经理也愣了一下:“楚生,你的意思是?”
楚听风说:“我们不要多少钱。”
“就一个条件,以后听风阁的订单,艺展得优先保证,分成比例,按我们上次提的那个来。”
林经理盯着楚听风,看了好几秒。
他明白了。
楚听风这不是在卖工具,是在用技术换一个稳定的未来。
这年轻人,心思太深了。
林经理说:“这事,我得请示陈总。”
“不过,我个人觉得,问题不大。”
林经理拿着那两件工具和那张数据纸,匆匆走了。
周建军赶紧凑到楚听风身边:“风哥,咱真给啊?这不亏大了?”
楚听风看着窗外车间里忙碌的流水线。
“建军,咱们靠这个,一时是能多赚点。但别人很快就能仿出来。”
“现在主动给出去,艺展用了我们的方法,效率和质量都上来,就更离不开我们听风阁的设计和标准。”
“以后,不是我们求着他给订单,是他得靠着我们出效益。这叫绑在一起。”
周建军琢磨了一会儿,猛地一拍脑袋:“我懂了!风哥,你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两天后,林经理带来了陈总的话。
“楚生,陈总答应了。”
“他说,听风阁有这个心胸,艺展也不会小气。”
“以后你们的订单,排最高优先级。”
“分成,就按你们说的办。”
合同很快重新签了。
晚上,周建军看着新合同。
“风哥,这下可踏实了!咱们这算是在艺展站稳脚跟了吧?”
楚听风“嗯”了一声。
他拿出本子,在之前那行“手艺是根。设备是肥料。”
下面,又添了一句:
“规矩立住了,地盘才算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