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亮剑
天刚蒙蒙亮。
楚听风已经把几摞画册分好了。
画册封面是淡淡的米白色。
上面压印着一个简洁的屋檐线条标记。
下面是“听风阁”三个秀气的字。
看着就跟市场上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不一样。
周建军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一看见这阵势,睡意立马没了。
“哟,都弄好啦?真像那么回事!”
“都过来。”
楚听风把周建军、赵永贵和刘淑芬叫到桌前。
“今天咱们啥也不干,就办一件事,把这画册,送出去。”
他拿起一本,在手里掂了掂。
“建军,你跑省轻工和艺展。宋科长,陈总,林经理,亲自送到手上。”
“明白!这脸面活儿我在行!”周建军拍胸脯。
楚听风看向两个年轻人。
“永贵,淑芬,你俩去上次那个小商品市场,还有周边转转。”
“找那些看起来像单位采购的,或者对工艺品有兴趣的。”
“顺便让卖听雨阁的那位摊主,也见识见识我们的画册。”
赵永贵有点紧张,但还是用力点头。
刘淑芬小声问:“听风哥,要是人家不问,我们咋说?”
“不用多话,就把画册递过去。好东西自己会说话。”
“记住,咱们这不是求着谁,是告诉外面,咱听风阁立起来了。”
“规矩在这儿,好东西也在这儿。”
他最后拿起几本,用旧报纸仔细包好。
“我这几本,寄回北河镇。”
陈师傅和李木匠也起床了,站在门口看。
李木匠咂咂嘴:“这纸片子,真能顶事儿?”
楚听风把一本画册递到李木匠手里:“李师傅,您看看,这上面有您做的那个榫卯特写。”
李木匠接过,戴上老花镜,凑到窗前光线下仔细瞅。
画册上,他那严丝合缝的榫头被拍得清清楚楚。
边上一行小字写着“匠人手工开榫,分毫不差”。
他没说话,把画册小心地放回了桌上。
陈师傅也默默拿起一本,翻到他那“如意云头”竹编的那一页,看了好久。
周建军第一个出发,他把几本画册小心地装进手提包里,拍了拍:“走了啊,等我的好消息!”
……
省轻工进出口公司,宋科长办公室。
周建军有点拘谨地坐在木头沙发上。
宋科长拿着画册,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这图片拍得清楚,文字也实在。”
宋科长指着那段关于陈师傅二十年篾刀功夫的描述。
“不错,小楚这个人,有点意思。这不光是卖东西了,这是在讲故事,立牌子。”
他放下画册,对周建军说:“回去告诉听风,这东西留我这儿一份。”
“下次有上级领导或者外商来考察,我可以拿出来当个例子。”
“乡镇企业,不能光会埋头生产,也得学会抬头看路,包装自己。他这一步,走对了。”
周建军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得绷着:“谢谢宋科长!我们一定再接再厉!”
……
艺展礼品公司,陈总办公室。
陈总翻看画册的速度快些,但眼神里的欣赏更浓。
他尤其注意那个新设计的Logo和包装盒效果图。
“阿风有心了。”
陈总用的是粤语,语气比平时更随意了些。
“这份东西,拿出去,不比香江一些老牌子的产品册差。”
“林经理,你看看,这个东方生活美学的提法,跟我们即将推出的子品牌理念非常契合。”
林经理在一旁点头:“是,陈总。”
“尤其是这包装设计,很提气。放在百货公司柜台,一眼就能被注意到。”
陈总对周建军说:“这份诚意我们收到了。”
“看来,当初选择跟你们合作,眼光没错。告诉听风,后续新系列的设计,可以加快进度了。”
周建军这回是真憋不住笑了,出来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
小商品市场,人声鼎沸。
赵永贵和刘淑芬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
在市场里转了两圈,赵永贵心一横,瞅准一个像干部模样的人,就凑了上去。
“同志,看看我们听风阁的工艺品画册吗?纯手工的。”
那男人接过,随便翻了翻,刚要放下,目光却被一款竹编茶具吸引住了。
“哎,这个有点意思。”
刘淑芬赶紧接话:“这是老师傅一笔一刀编出来的,用的都是淡竹,不上色,保留原味。”
男人点点头,把画册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我拿回去研究研究。”
开了张,两人胆子就大了。
专门找那些在工艺品摊位前停留的顾客发。
不少人拿到手,都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很快,他们就溜达到了那个卖听雨阁的摊位附近。
那精瘦摊主正吆喝着,一眼就瞧见了他们,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赵永贵故意提高音量,对着旁边一个看首饰盒的大姐说:“大姐,买工艺品得看准喽!”
“看看我们听风阁的画册,真材实料,老师傅手艺!”
“跟那些用木皮压花的仿品,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说着,就把一本画册塞到了大姐手里。
那摊主顿时就火了,窜出来指着赵永贵:
“喂!靓仔!你咩意思?喺我档口搞事啊?”
刘淑芬有点害怕,往后缩了缩。
赵永贵想起楚听风的话,挺直腰杆:
“市场这么大,许你卖,就许我们介绍好的!大家比比看嘛!”
摊主骂骂咧咧。
但周围已经有人拿着画册,对比他摊位上那些轻飘飘的听雨阁,开始指指点点了。
有个顾客拿起一个仿品,看了看,又嫌弃地放下,嘟囔一句:“还真是,一比就没法看。”
摊主气得脸通红,却又没法当着这么多人面动手。
他恶狠狠地瞪着赵永贵和刘淑芬走远的背影。
等人散了些,他飞快地从地上捡起一本刚才顾客遗落的画册,鬼鬼祟祟地塞进了自己堆货的编织袋下面。
……
鹏城这边热火朝天,北河镇楚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楚怀仁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厚实的信封,拆开,露出了里面精美的画册。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坐到炕沿上,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
李素华凑过来:“哎呦,这印得真清楚!这是陈师傅编的吧?这是李木匠做的?真上相!”
楚听雪也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画册上那些精美的物件,眼神里满是骄傲:
“我就说听风能行。”
楚怀仁没吱声,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听风阁·承古启新”几个字,停顿了片刻。
第二天上班,他破天荒地把画册带到了农机厂,休息的时候,看似随意地放在工具柜上。
几个相熟的老工友围过来看,啧啧称奇。
“老楚,可以啊!你儿子这搞出大名堂了!这都印上书了!”
楚怀仁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含糊地“嗯”了一声,但那腰杆,不知不觉挺直了不少。
工艺社老宅里,王油漆匠和孙建国也收到了画册。
王油漆匠看着画册上那个光滑如镜的漆面特写,下面还有一小行字介绍他调的漆“光泽温润,触手生温”。
他默默看了好久,然后拿起自己正在打磨的一个小件,对照了一下,叹了口气,又拿起砂纸,更用力地打磨起来。
孙建国翻着画册,看着赵永贵、刘淑芬的名字也出现在介绍文字里,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当初选择留下,可能真的错过了什么。
几天后的晚上,鹏城租住的小院里。
出去发画册的人都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
周建军嗓门最大,把宋科长和陈总的反应学得活灵活现。
“你们是没看见,陈总那眼神,亮得很!我看啊,下一批订单绝对跑不了!”
赵永贵也兴奋地汇报市场的情况:“开始那摊主还凶,后来看有人拿着咱们的画册看他的货,他脸都绿了!”
刘淑芬小声补充:“我瞧见他偷偷藏了一本咱们的画册。”
楚听风听了,只是笑了笑:“由他去。他看了,才知道差距在哪儿。”
陈师傅慢悠悠卷着烟,说了句:“这东西,比嘴皮子管用。”
李木匠难得地附和:“嗯,是这么个理儿。白纸黑字,还有图,抵得上千言万语。”
周建军凑到楚听风身边,脸上是止不住的笑:
“风哥,我服了!”
“这钱花得值!以前是我眼皮子浅!这东西一出去,感觉咱们的匣子,立马就高贵了!”
楚听风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把“纸上的锋芒”,总算亮出去了。
就在这时,院子门外传来一个带着口音的询问声:“请问,这里是听风阁楚老板的地方吗?”
周建军赶紧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梳着分头的中年男人,看着挺精神。
“您是?”
“我姓何,是南海宾馆的采购经理。”
男人递上一张名片,目光越过周建军,一眼就看到了屋里桌上摆着的首饰匣和画册,眼睛一亮。
“我在市场上看到这本画册,打听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你们这个清风客茶具,我们宾馆很有兴趣,想定制一批,作为VIP客房的赠品。”
“不知道能不能谈?”
周建军愣了一下,赶紧把人往里请:“能谈!能谈!何经理您快请进!”
楚听风站起身,迎了上去。
……
而此刻,在那个小商品市场,收摊后的精瘦摊主,揣着那本被他藏起来的画册,七拐八绕地走进了一个小巷子里的五金作坊。
作坊里,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男人正对着台机器敲敲打打。
摊主把画册往他面前一摔:
“大佬,睇下啦!人哋玩到出书啦!我哋仲喺度卖十五蚊?再咁落去,屎都冇得食啊!”
那男人拿起画册,随便翻了两下,不屑地扔到一边。
“切,花里胡哨!佢卖三十,我卖十蚊!睇下边个顶唔顺先!包装盒係嘛?听日我就去搞!”
摊主苦着脸:“但人哋个盒,真系好睇好多啊……”
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
“睇咩睇!便宜就系硬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