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砂纸含情润物无声,港商有意前程乍现
楚听风将父亲给的那叠水砂纸小心地收进帆布包的内层,和其他工具放在一起。
他吹熄了煤油灯,躺在床上,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寂静。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是未来商业帝国的蓝图,
而是父亲递过砂纸时,那刻意避开却又泄露出一丝关切的眼神,
以及陈师傅破篾时,灯光下专注如石刻的侧影。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楚听风就醒了。
灶间已有微光,母亲李素华的身影在蒙蒙雾气中忙碌。
他洗漱完走进厨房,发现灶台上除了照例的稀饭咸菜,竟还卧着一个白生生的水煮蛋。
“妈,这……”
“给你加的。”李素华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灶火熏染的暖意,“干活费脑子,也费力气。”
楚听风没再说话,安静地坐下,剥开蛋壳,蛋白嫩滑,蛋黄带着恰到好处的溏心。
父亲楚怀仁依旧沉默地吃着饭,
但在楚听风起身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含糊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砂纸……用的时候,沾点水,效果更好。”
“知道了,爸。”楚听风应道,掀开门帘,走进了清冽的晨光中。
来到工艺美术社,陈师傅工作室的灯果然又亮了。
推门进去,竹篾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煤油味扑面而来。
陈师傅正就着灯光,检查昨天编好的杯套胚子,手指在云纹转折处细细摩挲。
“陈师傅,早。”
“嗯。”
陈师傅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清亮,
“你来了正好,看看这个接口,我总觉得还能再顺滑点。”
楚听风凑过去,接过杯套。
在明亮的晨光下,竹丝的纹理和交织的细节更清晰了。
他学着陈师傅的样子用手指感受,
果然,在云纹的一个弧线顶端,指尖能察觉到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毛刺。
“我这里带了点新砂纸来,”
楚听风从包里拿出父亲给的水砂纸,
“特别细,沾水打磨,应该能解决这个问题。”
陈师傅接过砂纸,用手指肚反复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眼中露出讶异:
“这可是好东西,厂里技工班才用得上的吧?你从哪儿弄来的?”
“家里给的。”楚听风语气平静。
陈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老楚是个明白人。”
他裁下一小条砂纸,蘸了点儿清水,开始在杯套那个细微的毛刺处轻轻打磨起来。
不一会儿,李木匠和王油漆匠也前后脚到了。
王油漆匠一来就直奔他那个调漆的小桌,端起昨晚过滤好的清漆,对着窗户仔细看。
“啧,还是有点浑。”他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光泽度,上了也显不出酸枝木的底子。”
楚听风走过去:“王师傅,昨天您说加蛋清能提亮?”
“理论上是,但比例难掌握,加多了漆膜容易裂,加少了没效果。”
王油漆匠有些烦躁,“还得先试,浪费料。”
“试试看吧,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需要几个鸡蛋?我去买。”
王油漆匠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先拿两个来吧,我试试手。”
楚听风转身就去了附近的供销社,用粮票买了五个鸡蛋回来。
王油漆匠见他回来得快,也没多话,
小心翼翼地敲开一个鸡蛋,只取蛋清,用一根干净的木棍蘸取一点点,慢慢搅进一小碗清漆里。
他全神贯注,眼睛几乎要贴到碗边上,观察着漆液的变化。
另一边,李木匠已经开始用楚听风带来的水砂纸打磨笔筒的内壁。
他先是干磨,发现效果不佳,想起楚怀仁的话,试着用手指蘸水抹在砂纸上,再轻轻打磨。
果然,随着细小的“沙沙”声,木屑变成白色的浆状,内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光滑如镜。
“嘿,这玩意儿真好使!”
李木匠难得地发出了一声赞叹,虽然声音不大,但工作室里的人都听到了。
陈师傅也完成了杯套的最终打磨,递还给楚听风:“你再摸摸看。”
楚听风接过,手指划过那个弧线,原本细微的滞涩感完全消失了,触感流畅无比。
“完美。”他由衷地说。
陈师傅脸上露出笑意,转身又拿起新的竹料,开始编织杯套的配套茶垫。
小小的工作室里,气氛变得不同。
之前是带着观望和试探的合作,此刻,却多了几分攻坚克难的默契。
楚听风不再是单纯的旁观者和支持者,他用自己的方式真正融入了这个集体。
无论是提供关键工具还是果断决策。
临近晌午,周建军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这次他脸上不光有兴奋,还带着一丝神秘。
“风哥!几位老师傅!有大消息!”
他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皱巴巴,显然被反复看过。
“我表哥又来信了!”
“你们猜怎么着?”
“他不仅打听到秋交会的消息,他一个在港商公司做事的同乡,看了我上次寄过去的样品照片,特别感兴趣!”
“专门问了有没有更精细的,比如带有中国传统花纹的竹编和木雕盒子!”
三位老师傅几乎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王油漆匠手里的漆碗差点没拿稳:“真的假的?”
李木匠握紧了手里的笔筒。
陈师傅则缓缓放下篾刀,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建军手中的信:“信上怎么说?具体点。”
周建军把信递给楚听风:“风哥,你给大家念念,关键地方我画了红线的。”
楚听风展开信纸,字迹略显潦草,但内容清晰。
他挑着重点念道:
“……阿军,你上次说的竹编物件,我同乡阿强拿给公司老板看了。”
“老板说很有味道,询问能否做出更精致的,例如仿古提盒、首饰匣一类。”
“花纹要雅致,做工要精细,木材最好用红木或酸枝。”
“若能做成,价格可详谈,初步意向,一件精美小盒,可出价数十元外汇券乃至更高……”
“数十元外汇券?”
王油漆匠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那还得是人民币。
外汇券,那可是能去友谊商店买紧俏货的硬通货!
李木匠盯着自己手里那个还没上漆的酸枝木笔筒,眼神都直了。
陈师傅没说话,但拿起旁边一个编了一半的普通竹篮,看了看,又放下,微微摇了摇头。
楚听风念完信,工作室里一片沉默。
巨大的机遇带来的不仅是兴奋,更有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和压力。
之前的目标还是“试试看,卖到城里”,现在一下子拔高到了“对接港商,出口创汇”。
“听风,”陈师傅最先开口,“这要求可不低啊。仿古提盒,那是老手艺,费工费时,还得有样子。”
“是啊,”李木匠接话,“酸枝木料难得,做坏了,可赔不起。”
王油漆匠也忧心忡忡:“这漆面要求肯定更高,不能有一点瑕疵。”
楚听风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
他走到工作台前,目光扫过那三件即将完成的样品。
精巧的杯套、温润的笔筒、严丝合缝的茶叶罐。
“陈师傅,李师傅,王师傅。”
“港商感兴趣,说明我们的路子走对了。”
“他们提的要求是高,但这不正说明,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值这个价吗?”
他拿起那个杯套:
“咱们现在做的这些,就是打基础。”
“仿古提盒难,我们可以先从简单的首饰匣做起。”
“酸枝木料贵,我们可以先用普通红木试制,把工艺摸透。”
“漆面要求高,我们就一遍遍试,直到满意为止。”
“事在人为。”
“只要咱们的手艺在,心气在,就没有做不出来的东西。”
“这笔外汇,咱们不一定非要等到秋交会。”
“建军,”
他转向周建军,“给你表哥回信,就说我们正在试制精品,需要更具体的图样或尺寸要求。”
“也希望他能帮忙了解一下港商大概能接受的价格区间。”
周建军连忙点头:“好嘞,风哥!我回去就写!”
楚听风又对三位老师傅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咱们手里这三样样品做到尽善尽美。”
“这是咱们的敲门砖,也是练手的机会。”
“王师傅,蛋清提亮的事,您多费心。”
“李师傅,笔筒的最终打磨,就靠您这水磨工夫了。”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仰望星空,又脚踏实地。
三位老师傅脸上的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挑战点燃的斗志。
“成!就按听风说的办!”陈师傅重新拿起了篾刀。
李木匠也闷声道:“我今晚加点班,把笔筒彻底磨出来。”
王油漆匠端起那碗加了蛋清的漆,眼神变得坚定:“我再调调比例,不信搞不定它!”
工作室里再次响起熟悉的劳作声。
楚听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小镇平凡的街景,心中却仿佛有海潮涌动。
父亲的砂纸,港商的询价,老师的信任……
一股股力量正在汇聚。
平静的小镇生活即将被打破,一场真正的风雨,或许就要来了。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一整天,工作室里的灯直到深夜才熄灭。
第二天下午。
当王油漆匠用一支极细的毛笔,蘸取最终调试成功的、光泽温润如蜜的清漆,
小心翼翼地为酸枝木笔筒落下第一笔时,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漆液流畅地覆盖在木头上,
不仅没有掩盖酸枝木美丽的纹理,反而将其衬托得更加深邃华贵。
在窗外斜阳的照射下,笔筒泛出一种内敛迷人的光泽。
“成了……”
王油漆匠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