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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怀仁赠纸暗助力,听风秉烛细经营

  “那边……”

  “东西做得怎么样了?”

  楚怀仁的话问得突兀,声音也带着他惯有的硬邦邦,像是在质问,又像是随口一提。

  话一出口,他自己似乎也有些不适,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猛灌了一口,视线垂了下去,只盯着桌面上那道熟悉的木纹。

  李素华正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下来,有些紧张地看向儿子。

  楚听雪也屏住了呼吸,看看父亲,又看看弟弟。

  楚听风心中也是一动。

  他目光迎向父亲那刻意低垂的视线,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

  “正在做。陈师傅的竹编杯套已经快完工了,李师傅的木胎也打磨得差不多了,明天王师傅就能上手试漆。”

  他回答得具体,没有敷衍,就像在向车间主任汇报工作进度。

  楚怀仁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他又沉默地喝了两口茶,才像是终于找到了词,依旧没抬头:

  “陈炳荣那老家伙,编竹子的手艺,是祖传的,没得说。就是脾气犟,认死理。”

  这话,已然是内行的评价了。

  楚听风知道,父亲年轻时在厂里搞技术革新,和陈师傅打过交道,

  或许还一起攻克过某个需要竹木结合的部件难题。

  他顺着话头接下去:

  “是,陈师傅手艺精,人也实在。

  就是以前社里要求统一样式,限制多了,手艺发挥不出来。现在按新想法做,他劲头很足。”

  “李满囤呢?”

  楚怀仁忽然又蹦出一个名字,是李木匠,

  “他那手刨工,当年在木器厂是数得着的。就是话少,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李师傅做事踏实,交给他的木胎,打磨得一丝不苟。就是酸枝木硬,费砂纸,也费眼神。”

  楚听风如实说着,像是在拉家常,汇报着厂里各位老师傅的情况。

  楚怀仁又不说话了,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抬起头,目光快速地从楚听风脸上扫过,落在他放在一旁的帆布包上。

  “做细活,砂纸是关键。从粗到细,一道工序都不能省。市面上卖的,标号乱,杂质多,容易留划痕。”

  他站起身,依旧背着手,踱步走向里屋,丢下一句:

  “厂里技工班打磨精密模具,用的是一种‘水砂纸’,沾水细磨,效果最好。

  明天我帮你问问库房的老刘,有没有淘汰下来的边角料。”

  说完,没等楚听风回应,楚怀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布帘后面。

  李素华和楚听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老头子这不仅是默许,简直是暗中支持了。

  楚听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这别扭的关心,比任何直接的支持都更让他触动。

  他没有道谢,有些情意,记在心里比说出来更重。

  他安静地吃完剩下的饭,起身帮忙母亲收拾好,然后拿起帆布包,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屋。

  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就着昏黄的灯光,他开始记录今天的花销。

  生漆两块一毛五,桐油三块四,砂纸一套一块二,黄山毛峰一块六……

  一笔笔,清晰明了。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掌控全局的方式。

  第二天,楚听风比平时更早到了工艺美术社。

  陈师傅果然又在破篾,见他来了,只是点了点头。

  李木匠已经在打磨那个酸枝木笔筒。

  王油漆匠则正在一个小碗里,小心翼翼地调配着清漆和桐油的比例。

  “陈师傅,李师傅,王师傅,早。”楚听风打过招呼,便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等他把院子也洒扫干净,王油漆匠那边忽然“咦”了一声。

  “不对啊,这清漆的成色,怎么比我想的要暗一点?”

  他对着光线看着碗里黏稠的液体,眉头皱起。

  楚听风走过去:“王师傅,怎么了?”

  “这漆,怕是放得有点久了,或者是炼制的时候火候过了点,光泽度可能达不到咱们想要的效果。”

  王油漆匠语气有些懊恼,“城关镇的老漆坊,如今这品控也松了?”

  楚听风心里一沉。

  材料是根基,如果漆不行,前面所有功夫都可能打折扣。

  “王师傅,有没有办法补救?”

  王油漆匠沉吟着:

  “倒也不是完全没法子,就是费事。

  得用细纱布多过滤几遍,可能还得加一点点蛋清来提亮,但比例要掌握得极准,多了少了都不行。”

  “需要什么您尽管说,蛋清我这就去买。”楚听风毫不犹豫。

  “不急,我先过滤试试。”王油漆匠摆摆手,开始找纱布。

  这时,李木匠那边也停了下来,他拿着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笔筒,对着光仔细看。

  “听风,你来看看。”他招呼道。

  楚听风走过去。李木匠指着笔筒内侧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

  “这里,用砂纸打磨不到,有点毛糙。”

  “要是上了漆,虽然外面看不出来,但手一摸,就能感觉出来。”

  这确实是个问题。

  楚听风接过笔筒,手指在内壁划过,确实能感到一丝涩感。

  追求极致,就不能放过任何细节。

  “李师傅,有没有更小的打磨工具?”

  “有是有,那种给象牙雕琢用的什锦锉,极小,可以对付这种角落。但那是精细玩意,咱们这儿没有。”

  李木匠摇头。

  楚听风记下了这个问题。

  看来,还需要寻找更专业的工具。

  一个上午,就在解决这些层出不穷的小问题中过去。

  王油漆匠过滤了三次清漆,终于满意了些。

  李木匠暂时放下了笔筒,开始打磨茶叶罐的盖子,力求盖合时的严丝合缝。

  晌午,楚听风正要像往常一样去弄点吃的,周建军又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这次手里还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风哥!好消息!”

  “我表哥又来信了!”

  “他说,他打听到这次秋交会,轻工工艺品的展位比往年多了不少!”

  “还有,他认识的一个港商,对内地的手工艺品特别感兴趣,尤其是什么竹编、木雕这类有‘古早味’的!”

  周建军气喘吁吁地把信递给楚听风,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楚听风接过信,快速浏览。

  信的内容比周建军说的更具体一些,提到了港商的大致偏好和秋交会的大概时间。

  这一次,他没等楚听风问,就主动把信递给了也停下活计望过来的陈师傅。

  “陈师傅,您看看,这是南方来的信,提到可能有外商喜欢咱们这类东西。”

  陈师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郑重地接过信纸,戴起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

  李木匠和王油漆匠也围了过来。

  信不长,但“秋交会”、“港商”、“古早味”这几个词,在三位的心里激起了涟漪。

  陈师傅看完,没说话,把信递还给楚听风,默默坐回竹凳上,拿起那只即将完成的杯套,

  手指摩挲着上面已经成型的简化云纹,眼神变得悠远。

  李木匠咂咂咂嘴:“港商……那可是大人物。”

  王油漆匠则关心地问:

  “听风,这‘古早味’,是不是就是说咱们这东西,不能做得太花哨,得保留老手艺的味儿?”

  楚听风点点头:

  “王师傅您说到点子上了。”

  “就是要有传统的神韵,但形式上可以更符合现代人的审美和使用习惯。”

  这个消息,像一剂强心针,让工作室充满干劲。

  原本可能觉得只是陪本地年轻人“小打小闹”的老师们,此刻真正感受到了一丝来自遥远市场的牵引力。

  下午收工时,三样样品虽然还未最终完成,但都已接近尾声。

  杯套编织完毕,笔筒和茶叶罐的木胎打磨光滑,只待上漆。

  楚听风最后一个离开,仔细锁好门。

  回到家中,晚饭时,楚怀仁依旧沉默。

  但在饭后,楚听风准备回屋时,楚怀仁却叫住了他。

  “听风。”

  楚听风停下脚步。

  楚怀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了过来,眼神看着别处:

  “库房老刘那儿找的,都是些用剩下的零头,你将就着用。”

  楚听风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小叠砂纸,颜色深浅不一,

  摸上去手感极其细腻,远非市面货可比。

  正是父亲昨天提到的“水砂纸”。

  “谢谢爸。”楚听风这次没有沉默,真诚地道了谢。

  楚怀仁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楚听风拿着那叠砂纸,回到自己房间,在灯下仔细观看。

  这些砂纸,是父亲用他自己的方式,对他事业的认可和支援。

  他将砂纸小心收好,然后拿出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后面,添上了一行:

  “父,赠水砂纸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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