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工艺社初战告捷结硕果,大电视初入寒门引轰动
“成了……”
王油漆匠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笑容扯动了他眼角的皱纹,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他这一声,把屋里另外两个老伙计的心都喊得一荡。
陈师傅放下手中正在编制的茶垫,
李木匠也停下了对着光检查笔筒内壁的动作,
两人几乎同时围了过来。
酸枝木本身美丽的纹理,在清漆的衬托下,如同有了生命,蜿蜒流淌,深邃华贵。
“我看看。”
陈师傅小心地接过笔筒,指尖不敢去碰未干透的漆面,只托着底部,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好,好!这亮堂劲儿,像给木头镀了层蜜光。老王,你这手艺,宝刀未老啊!”
李木匠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用指背轻柔地拂过笔筒的外壁,感受着那光滑如镜、温润如玉的触感。
他紧绷的脸上,肌肉微微松动,鼻腔里发出一个满意的“嗯”声。
这已是这个闷葫芦能给出的最高赞誉。
楚听风站在稍远一步的地方,
看着这三位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老师傅,
如同孩童般围着一件心爱的玩具,脸上那纯粹的光芒,让他心头暖流涌动。
这不仅仅是完成了一件样品,更是他们被尘封已久的手艺与尊严,第一次得到了如此直观而璀璨的印证。
“王师傅,李师傅,陈师傅,辛苦了。”
楚听风走上前,“这东西,拿到哪里都是这个!”
他翘起了大拇指。
王油漆匠嘿嘿笑着,搓着手上的漆点:
“主要是听风你弄来的这漆底子好,还有那蛋清的法子,提神!”
“是啊,”陈师傅感叹道,将笔筒轻轻放回垫了软布的工作台上,
“好东西,还得遇上识货的人,遇上对的路子。要不然,就跟咱以前编的那些筐筐篮篮一样,堆在库房里落灰。”
这话让小小的作坊静默了一瞬。
过去的困顿与眼前的希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突然,门被推开,周建军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好奇:
“风哥,几位老师傅,我隔着窗户就感觉屋里气氛不一样,是不是……”
他的目光立刻被工作台上那只光彩照人的笔筒吸引住了,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惊叹:
“嚯!这……这真是咱们做出来的?这拿去友谊商店,都够格了吧!”
他挤进来,围着笔筒转了两圈,想摸又不敢摸,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楚听风:
“风哥,这能卖多少钱?我表哥那边……”
楚听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转向三位老师傅,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建军,样品成了,是第一步。价钱怎么定,怎么卖,卖给谁,这里头学问更大。”
他拿起另外两件同样完成了最后工序的竹编杯套和茶叶罐。
杯套上的云纹在清漆覆盖下,更显立体灵动;茶叶罐盖合严密,木纹与漆光相得益彰。
“这三样,是咱们的心血,也是咱们的招牌。价钱不能贱卖了,但也不能漫天要价,吓跑真正的买主。”
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
“我的想法是,建军,你先把这三样东西,找个好光线,前后左右,仔细拍几张照片,给你表哥寄去。”
“信里就说,样品已成,请教他那边行家的看法,看能值个什么价。”
“是港商喜欢,还是广交会上有机会,咱们听个准信。”
“好!拍照包在我身上!我找文化宫宣传科的小张,他有海鸥相机,技术好!”
周建军拍着胸脯,干劲十足。
“至于三位师傅的工钱,”
楚听风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用手帕包好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钞票,
主要是五元、两元和一元的面额。
他数出十五张“大团结”(十元),分成三份,每份五张,正好五十元。
然后,又数出一些毛票,凑足五十五元。
“当初说好,每件合格样品,除了料钱实报实销,另给五块钱工钱。”
“三件样品,三位师傅都出了大力,这是每人五块的工钱。”
他将三份钱,分别郑重地放在陈师傅、李师傅和王师傅面前的工作台上。
五十块钱!
在这1984年,农机厂一个三级工,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拿四十块出头。
这五十五块钱,几乎抵得上一个半月的工资了。
而且,这才花了几天工夫?
王油漆匠看着那沓钱,想去拿,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李木匠则直接愣住了,看着钱,又看看楚听风,似乎不敢相信。
陈师傅相对镇定,但呼吸也明显急促了些。
“听风,这……这太多了吧?说好是五块一件……”陈师傅开口道。
“陈师傅,”楚听风语气诚恳,“说好的就是规矩。”
“没有您三位这双巧手,我有再好的想法也是白搭。”
“这是您几位应得的。往后,只要东西卖出好价钱,工钱只会多,不会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而且,这料钱,说好是我来承担的。”
说着,他又从那一卷钱里,数出生漆、桐油、砂纸、鸡蛋等一应物料的费用,单独放在一边。
这番举动,彻底打消了三位老师傅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止是嘴上说得漂亮,办事更是敞亮、守信用、不占人便宜。
王油漆匠最先抓起那五十五块钱,揣进内衣口袋,还下意识地按了按,脸上笑开了花:
“听风,没说的!往后有啥活儿,你尽管言语!”
李木匠也默默地把钱收了起来,什么都没说,
但转身就去拿一块新木料,比划起来,用行动表达了态度。
陈师傅缓缓将钱收好,看着楚听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听风,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跟定你了。”
夕阳西下,楚听风和周建军一同走出工艺美术社的院子。
周建军还沉浸在兴奋中:
“风哥!五十块啊!陈师傅他们肯定乐坏了!咱们这下可算是在镇上站稳脚跟了!”
楚听风笑了笑,没有接话。
站稳脚跟?还早得很。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摸了摸帆布包里剩下的钱,心里盘算着。
“建军,给你表哥寄信和照片的事,抓紧办。另外,这剩下的钱,我有个打算。”
“啥打算?风哥你说!”
“我想给家里买点东西。”楚听风看着远处自家屋顶升起的、若有若无的炊烟,轻声说。
“应该的应该的!给叔和婶子买点好吃的,添件新衣裳!”周建军附和。
楚听风摇摇头:“我想买台电视机。”
“电……电视机?”
周建军吓了一跳,
“风哥,那玩意儿可是大件!得几百块吧?还要电视票!”
“钱,应该差不多够了。票的事,我再想办法。”
楚听风语气平静,显然已经深思熟虑,
“我爹妈辛苦半辈子,我姐也大了,该看看外面的世界了。有台电视机,家里能多点声响,也多了解点外面的事。”
……
几天后,一个傍晚。
楚听风和周建军,还有周建军找来的两个朋友,
四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硕大的纸板箱,走进了楚听风家那条小巷。
纸板箱上印着“金星牌”字样和电视机的简笔画。
这动静可不小,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张望,孩子们更是围了上来,叽叽喳喳。
“听风家这是买的啥?这么大个箱子?”
“像是电视机!老天爷,楚怀仁家买电视机了?”
李素华正在灶间做饭,听到外面的喧哗,围着围裙出来,看到那个大箱子,也愣住了:
“听风,这……这是……”
楚听雪也从屋里跑出来,看到箱子,惊讶地捂住了嘴。
楚听风对母亲和姐姐笑了笑:“妈,姐,咱家也买台电视看看。”
这时,楚怀仁也下班回来了,正好走到门口。
他看到堵在巷子口的箱子和人潮,眉头习惯性地锁紧。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印着电视机图案的纸箱上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儿子楚听风的脸上。
楚听风也正看着他。
“爸,回来了。”
“搭把手,把这箱子抬进去吧。”
楚怀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