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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巧匠遇良工

  天刚亮,鹏城特有的那种潮乎乎的热气就漫进了小院。

  周建军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着粥,眼睛却粘在一本《科学画报》上。

  “我的个乖乖!”

  “风哥,永贵,你们快来看!这外国机器,自己会动!叫什么数控机床!这要是给咱们用,一天得做多少盒子!”

  赵永贵和刘淑芬都凑过去看。

  画报上,钢铁家伙确实威风。

  “机器能编竹丝不?”赵永贵挠挠头。

  刘淑芬小声说:“估计够呛,机器哪有陈伯那双手巧。”

  李木匠正喝着呢,听见这话,鼻子里哼了一声。

  “机器干活是快,死板。能做得出有活气的榫卯?”

  话是这么说,但他眼睛也往那画报上瞟了几眼。

  楚听风接过画报,翻了一下。

  里面讲的东西,离他们现在太远。

  但他心里动了一下。

  机器是死板,但人能让它活起来。

  他把画报合上。

  “先吃饭。”

  “机器再好,也得人来使唤。”

  今天他约了要去见沈南山。

  沈南山还是在那个茶楼。

  他听完楚听风说画册和南海宾馆订单的事,点了点头。

  “这一步走得好。牌子有了点样子,接下来,根基要扎深。”

  “我有个朋友,姓刘,是国营大厂的技术员。”

  “他心思活,就喜欢研究些小改进,是个良工。”

  “我看,你们可以见见。”

  楚听风立刻上了心。

  “谢谢沈先生。”

  “我们正琢磨着,怎么把手艺活做得更稳当。”

  沈南山站起身。

  “那我给他打个电话。”

  “下午我让他去你们那儿看看。”

  ……

  下午两点多,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响。

  一个男人推车进来,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脸上带着笑。

  “是楚听风同志吗?我姓刘,沈先生叫我来的。”

  楚听风迎上去。

  “刘工,麻烦您跑一趟。”

  刘工摆摆手,把自行车支好。

  他没急着进屋,眼睛先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看到墙角堆着的酸枝木下脚料,眼睛亮了一下。

  “好东西啊。”

  他走过去,捡起一块看了看纹理。

  周建军赶紧搬来凳子。

  刘工没坐,反而走到工作台前,看着李木匠手边那些凿子、刨子。

  “老师傅,您这工具,都用出包浆了。”他说。

  李木匠“嗯”了一声,没多说。

  刘工也不在意,目光又落到陈师傅那边。

  陈师傅正拿着篾刀刮竹篾。

  刘工凑近了些,看得仔细。

  “老师傅,您这刮篾,手腕是绷着的还是松着的?这角度,怎么保持不变的?”

  陈师傅停下手,看了刘工一眼。

  这工程师,问的都是行话。

  “手腕要活,力道要沉。”

  陈师傅简单答了一句,又演示了一下。

  刘工推了推眼镜,盯着陈师傅的手腕看。

  “懂了,是靠小臂带着走,不是光用手腕死力。妙啊!”

  他这态度,让李木匠也抬起了头。

  楚听风开口:“刘工,我们去艺展的车间看看?”

  “好,看看!”刘工很干脆。

  在艺展车间,流水线哗哗响。

  刘工没像有些人那样皱眉头,他沿着生产线慢慢走,时不时停下,看工人操作。

  他指着开榫的工序,对楚听风说:

  “这个地方,靠老师傅眼准手稳。但学徒上手难,十个里面,可能前五个都废了。”

  楚听风点头:“是这么个理。效率提不上来,质量也起伏。”

  刘工又去看上漆的地方。“漆面厚薄,全凭手感。老师傅累,新手做不好。”

  看了一圈,回到小院。

  天已经擦黑。

  大家围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盏白炽灯。

  刘工拿起粉笔,在楚听风找来的一块旧黑板上画了起来。

  “楚同志,两位老师傅,我今天看了,心里有数了。”

  他画了个简单的架子。

  “我不是要做个大机器代替大家。我是想,做个‘不会累的帮手’。”

  他指着图。

  “比如开榫。能不能做个铁架子,卡住木料?”

  “上面做个标尺,定死下凿的位置和深度?”

  “学徒只要把凿子放进去,按着划好的线敲,就不会歪。”

  李木匠盯着那图,没说话。

  刘工又画另一个。

  “刮竹篾也是。做个带角度的卡槽,把竹片放进去。篾刀贴着卡槽边刮,出来的竹丝,粗细保准一样。”

  周建军听得张大了嘴。

  “这能行?”

  刘工放下粉笔。

  “原理上没问题。”

  “关键是尺寸要准。这得靠老师傅的手感来定。”

  李木匠忽然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拿起一个他正做着的小首饰匣。

  他指着匣子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榫头。

  “刘工,你那个铁架子,下面这条撑子,是不是太单薄了?”

  他用手指在刘工画的图上比划了一下。

  “受力大的时候,怕是要晃。”

  刘工一愣,凑过去仔细看李木匠指的地方。

  他摸着下巴想了几秒钟,猛地一拍手。

  “对啊!李师傅,您说得太对了!”

  “光想着定位,没算好受力。这个地方,得加个三角撑,或者干脆加厚!”

  他看李木匠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陈师傅也慢悠悠开口:“那个刮竹丝的卡槽,边口不能是直角的,磨竹。得带点圆角。”

  刘工赶紧在黑板上修改。

  “圆角,对!还是老师傅经验足!”

  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赵永贵插嘴:“刘工,那铁架子沉不沉?好不好搬?”

  刘工笑着解释:“用铝合金,不沉。到时候你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周建军最关心钱:“刘工,做这么一套家伙,费钱不?”

  “厂里有些旧零件,能淘换。”

  “买新料,也花不了太多。”

  “关键是做出来,能省料,省工夫,长远看是划算的。”刘工算给他听。

  楚听风一直听着,这时才开口:“刘工,那我们就试试。先做这个榫卯定位的夹具?”

  刘工很兴奋。

  “行!”

  “我明天就去厂里找材料!”

  接下来几天,小院成了个小工地。

  刘工蹬着自行车,带来些旧钢板、螺丝、齿轮。

  他把这些东西摊开在地上,拿着尺子和粉笔画线。

  李木匠就在旁边看,时不时说一句:“这个地方,留点余地,好调整。”

  周建军和赵永贵负责打下手,递工具,搬东西。

  刘工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建军,把那根钢条扶稳。”

  “永贵,去拿个锤子来。”

  敲敲打打的声音,充满了院子。

  刘工的手很巧,图纸上的东西,在他手里一点点变成实物。

  他是个工程师,但干起钳工活,也不含糊。

  李木匠看着看着,有时也上手帮一把。

  他手劲大,拧螺丝特别紧。

  有一次,一个卡扣的位置总是差一点对不上。

  刘工皱着眉,量来量去。

  李木匠看了看,回屋拿出他那把游标卡尺,量了一下刘工打的孔距。

  “差了半毫米。”他说。

  刘工一看,果然。

  “还是您这眼睛毒!”他赶紧重新弄。

  三天后,那个“榫卯定位夹具”做成了。

  就是个铁架子,上面有可以调节的挡板和标尺。

  “谁来试试?”刘工说。

  大家都看着赵永贵。

  赵永贵有点紧张,走过去。

  李木匠把一块木料卡进夹具,调整好挡板。

  “给,凿子。顺着这个槽,往下敲。”

  赵永贵把凿子放进去,一锤子下去。

  拿出来一看,榫眼的位置,不偏不倚。

  深度也正好。

  他又试了一个,还是一样。

  “成了!”周建军先喊出来。

  赵永贵看着手里那块木料,咧开嘴笑了。

  “这玩意真好使!我感觉我像李伯了!”

  李木匠从赵永贵手里拿过那块木料,用手指摸了摸榫眼的边缘和内部。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木料递还给刘工。

  这个动作,就是最高的评价。

  刘工也笑了,脑门上都是汗。

  “成了就好!下一个,咱们搞陈师傅那个刮篾的导向器!”

  陈师傅在边上看着,脸上也有点笑模样了。

  晚上,刘工骑着车走了,说明天去找做圆角的小锉刀。

  院子里,周建军还在摆弄那个夹具。

  李木匠洗了手,对楚听风说:“这个读书人,是干实事的。”

  陈师傅也难得地接了句话:“脑子活,手也不笨。”

  楚听风回到屋里,拿出本子。

  他写下:

  “手艺是根。设备是肥料。根扎得深,加上好肥料,才能长得快,长得壮。”

  他合上本子。

  窗外,鹏城的灯火亮晃晃的。

  脚下的路,又宽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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