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橱窗里的现在
纽约,第五大道。
Bloomfield's百货的临街橱窗前,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正在做最后的调整。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件六角竹木提盒,安置在暗红色丝绒展台的中央。
射灯的光柱打下来。
老竹青篾编就的外壳,泛出温润如玉的光泽。
深褐色的酸枝木骨架,在光影下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旁边,那件紫檀山水纹笔屏,静立在稍侧的位置。
天然的木质纹理,在灯光下宛若一幅水墨远山。
橱窗的设计,完全遵循了市场部的方案。
背景是暗红仿古墙纸。
角落摆放着几卷做旧的仿古书卷,和一只青瓷仿品花瓶。
灯光刻意调得幽暗,营造出一种“尘封宝库”的氛围。
橱窗玻璃右上角,已经贴好了烫金的标题卡:
“神秘复苏——穿越时空的东方匠艺”。
标题下方,是一行小字说明:
“源自古老东方的殿堂级手工艺,失传技法的当代重现。”
一切都符合计划。
市场总监威尔逊站在橱窗内,抱着手臂,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他对身边的助理说。
“那种被时间遗忘后又重新发现的感觉,完全出来了。”
“记住,对所有媒体和顾客,都统一用我们准备的故事线。”
“年代模糊化,技艺神秘化。重点突出古老和稀有。”
助理飞快地记录。
“格林经理那边,和供应商的最终合同……”
“按原计划推进。”威尔逊说。
“他们没得选。东西已经在这里了,故事必须按我们的讲。”
“否则,橱窗明天就可以换别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件作品。
“就这样。”
威尔逊转身离开。
橱窗外,第五大道的行人来来往往。
偶尔有人驻足,瞥一眼那幽暗橱窗里轮廓优美的器物,又匆匆走开。
这是纽约。
太多东西在争夺眼球。
……
第二天上午十点,橱窗正式揭幕。
Bloomfield's的早班顾客流,开始缓慢地经过。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西装的老先生,在橱窗前停了下来。
他叫埃德加·克罗尔,是《纽约艺术观察》周刊的特约撰稿人。
这份刊物在博物馆、画廊和资深收藏圈颇有影响力。
克罗尔习惯在每周四上午,沿着第五大道散步,顺道观察各家百货和画廊的橱窗变化。
Bloomfield's的这个新橱窗,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是因为标题。
事实上,他对那些过度包装的“东方神秘”故事,早已厌倦。
他停下,是因为那件竹木提盒的造型比例。
简洁,端庄,却又透着生动的气息。
竹编的肌理,在自然光下呈现出细腻的变化。
他凑近了些。
鼻尖几乎要贴到橱窗玻璃。
然后,他看见了那件紫檀笔屏。
木质纹理的天然美感,被最大限度地保留和凸显。
配座却极其克制,毫不喧宾夺主。
“有点意思。”
克罗尔低声自语。
他见过太多所谓“东方古董”或“仿古工艺”。
大多要么匠气十足,要么刻意做旧。
但这两件东西不一样。
它们安静,自信,不试图模仿任何过去的时代。
它们只是“存在”在那里,展示着材料本身和制作技艺的美。
克罗尔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放大镜。
这是他常年随身带的工具。
他举起放大镜,贴在玻璃上,仔细审视提盒的细节。
榫卯接合处,处理得干净利落。
竹篾的编织,均匀得惊人,却又能在转折处看到手作的调整。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
然后,在提盒内部,一个隐蔽的角落,他看到了什么。
一行极小的字。
那里通常是视线盲区,若非特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克罗尔调整了一下放大镜的角度。
光线正好。
那行字清晰起来。
是中文。
但巧的是,克罗尔年轻时曾在东亚游学,认识一些汉字。
他眯起眼,逐个辨认。
“一……九……八……九……年……”
“秋……”
“于……鹏城……听风阁……”
他愣了两秒。
随即,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然又玩味的笑意。
“原来如此。”
他放下放大镜,退后一步,再次端详整个橱窗。
那烫金的标题“神秘复苏——穿越时空的东方匠艺”,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甚至有些滑稽。
橱窗里陈列的,根本不是他们试图兜售的“古老秘密”。
而是一个确切的地址,一个确切的年份,和一群活生生的当代匠人。
克罗尔从口袋里掏出小笔记本和钢笔,飞快地记录了几行字。
他记下的是那行小字的内容,以及自己对器物本身的观察:
竹编的质感,木纹的生命力,造型的现代感与传统的根基。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转身离开。
……
两天后,《纽约艺术观察》最新一期出街。
在“橱窗之间”这个专栏里,埃德加·克罗尔发表了一篇短文。
标题很直接:《第五大道上的诚实》。
文章很短,只有五六百字。
他没有提及Bloomfield's那个华丽的标题,也没有讨论任何“失传技艺”或“东方秘密”。
他描述了自己在橱窗前看到的两件器物。
他赞扬了竹编的精细与木纹的天成。
他特别提到,在提盒内部,发现了一行“微小的铭文”。
他将那行中文翻译了出来:
“一九八九年秋于鹏城听风阁”。
克罗尔在文中写道:
“在这个热衷于将一切手工艺包装成古老传说或失落文明的时代,这行铭文显得格外珍贵。”
“它没有试图模糊时间,没有假装来自某个虚构的往昔。”
“它坦然告知:这件作品完成于此刻,完成于一个名叫鹏城的地方,一个名叫听风阁的工作室。”
“这种诚实,非但没有削弱作品的价值,反而赋予它基于真实时间、真实地点、真实匠人的尊严。”
“我们欣赏手工艺,究竟是在欣赏被浪漫化的过去,还是在欣赏当下那双正在创造美的手?”
“Bloomfield's的橱窗里,陈列着一段现在。而这段现在,比任何包装出来的过去,都更有生命力。”
文章结尾,克罗尔写道:
“感谢那位名叫听风阁的匠人。你们留在作品里的,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态度。”
“这态度,值得被看见。”
……
当天下午,格林经理的办公室电话响了。
是第一通。
来电者是曼哈顿一位知名的现代艺术收藏家,同时也是几家博物馆的理事。
“格林,橱窗里那件带铭文的提盒,作者联系方式有吗?我想问问定制可能性。”
格林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调出准备好的“古老故事”说辞,对方已经继续说:
“克罗尔那篇文章写得好。现在还能这么坦诚的手艺人,不多了。我想支持的是这个。”
电话挂断后,格林看着桌上那份即将寄出的、充满了“古代”“秘传”“复原”字样的合同草案,第一次感到有些刺眼。
第二通电话,是上东区一家顶级画廊的老板打来的。
“那笔屏的木料纹理,是天然的?没有后期加工?……不可思议。”
“如果还有同类作品,或者这位匠人有其他作品,我们画廊有兴趣做个小型展览。”
第三通,第四通……
电话没有响个不停。
但每一通,都来自格林真正重视的、代表真正高端客户或专业领域的渠道。
他们不关心“神秘复苏”。
他们关心的是克罗尔文章里提到的“确切的时间、地点、人名”,以及那种“当下的诚实”。
威尔逊总监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本《纽约艺术观察》。
“格林,这是怎么回事?克罗尔怎么会注意到那个角落?还有,这文章写的完全偏离了我们的宣传方向!”
格林抬起头,指了指桌上那几通电话记录。
“威尔逊,我们的宣传方向,可能错了。”
“什么?”
格林拿起那份合同草案,缓缓开口:
“这份合同,得重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