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先生,这不是古董
小院里的灯,亮了一夜。
又亮了一个白天。
陈师傅和李木匠的工作间,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声响。
“这里。”
“嗯。”
楚听风站在门外,没进去。
他手里夹着烟,但没点。
只是那么站着,听着里面的动静。
这时候,任何打扰都是多余的。
十五天的期限,像一根紧绷的弦,拴在每个人的心上。
现在,弦已经绷到了第十四天的傍晚。
堂屋里,俞瑾然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新传真。
是Bloomfield's那边催问进度的。
语气一次比一次客气,但也一次比一次带着催促。
他们需要确切的上船日期,需要最终确认的橱窗作品名称和“故事”。
而那个“故事”的方向,依然固执地朝着“古老”与“神秘”倾斜。
“楚老板。”
俞瑾然揉了揉眉心,神情疲惫。
“他们又提了建议,说如果能在作品介绍里,加入一些类似于根据清代宫廷遗失图谱复原的模糊描述,会更吸引高端客户。”
楚听风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他看了一眼传真上那些精心雕琢的英文词汇。
“你觉得呢?”他问。
“我觉得不行。”俞瑾然回答得很干脆。
“这是撒谎。我们的东西是陈师傅、李师傅一双手做出来的,跟清代宫廷图谱没关系。硬扯上,心里不踏实,也容易被人戳穿。”
“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他们就会要求更多故事。我们会离自己真正在做的东西越来越远。”
楚听风点点头。
他拿起笔,在传真纸的空白处,用中文写了几行字,推回去。
“就这样回复他们。”
俞瑾然低头看去。
上面写着:
“作品即将完工。其价值源于当代匠人对传统材料的极致理解与再创造,源于一九八九年鹏城工作室中的专注与手心温度。无他。”
“这……”俞瑾然迟疑了一下。
“会不会太硬了?”
“就按这个意思翻译。”楚听风说。
“措辞你可以修饰,但核心意思不能变。我们要卖的,是现在进行时的手艺,不是过去完成时的古董。”
“至于怎么让他们更直观地明白这一点,我另有办法。”
这时,工作间的门开了。
陈师傅探出头,脸上带着深深的倦色,但眼睛很亮。
“听风,你来一下。”
楚听风和俞瑾然立刻起身走过去。
两张工作台上,两件作品静静陈列。
左边的笔屏,不过一尺来高。
那块紫檀老料天然的山水纹理被精心打磨出来,犹如墨染的远峰,氤氲在深紫红色的木质间。
李木匠只配了一个极简的酸枝木底座,将所有的视觉焦点都让给了木料本身的天成之美。
右边的提盒,体量稍大。
六角形的造型,骨架是深褐色老酸枝木,榫卯严谨,线条挺拔。
外壳是陈师傅用老竹青篾编就,篾丝均匀细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编织纹路随着视角转动,似有水波流动。
竹与木的结合处,过渡自然,浑然一体。
既端庄,又透着灵秀。
两件东西,静静地在那里。
不需要任何言语,就能感受到背后耗费的心血与时间。
“好。”楚听风看了良久,只说出一个字。
这是对匠人最高的认可。
“明天就能最后上漆,晾干,包装。”李木匠哑着嗓子说,“来得及。”
陈师傅却看着楚听风:“你刚才说,另有办法?什么办法?”
楚听风走到竹木提盒前,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是光滑的竹编内壁。
“陈师傅,”他指着内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在这里,能加上一点东西吗?”
“加什么?”
“一行字。”
“就用最细的竹丝,嵌进去。内容是……”
他缓缓说出那句话。
陈师傅和李木匠听完,都愣住了。
俞瑾然也诧异地看向楚听风。
“这有必要吗?”陈师傅问。
“放在里面,一般人也看不到。”
“有必要。”
“这不是给一般顾客看的。是给那些非要把它说成是古董的人看的。我们要在里面,埋下一个现在的证据。”
他看向两位老师傅。
“手艺是咱们的,东西是咱们的。什么时候做的,谁做的,应该由咱们自己说了算。不能让别人随便编排。”
陈师傅和李木匠对视一眼。
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商业上的弯弯绕绕,但楚听风这句话里的骨气,他们听懂了。
“行。”
陈师傅挽起袖子。
“我来弄。要什么字体?”
“工整的小楷就好。”楚听风说。
“不用显眼,但要清晰,要经得起细看。”
“多久要?”
“今晚。”
陈师傅不再多问,转身去挑选合适的竹丝。
那需要极好的眼力和稳定到极致的手。
李木匠拍拍他的肩,去准备粘合的鱼鳔胶。
楚听风和俞瑾然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
“这样真的有用吗?”俞瑾然还是有些不确定。
“不知道。”楚听风坦白地说。
“但这是我们的态度。把现在刻进去,就是把我们的根扎进去。他们接受,说明他们认可的是真正的我们。他们不接受……”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对方连一个真实的、带有当代匠人落款的作品都无法接受,那么所谓的合作基础,恐怕也建立在流沙之上。
深夜。
小院的其他角落都暗了下去。
只有工作间的灯还亮着。
陈师傅伏在案前,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光滑的竹内壁。
他右手持着一根特制的细针,左手捏着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淡黄色竹丝。
针尖引导着竹丝,在预先用极淡墨线勾出的位置,一点点嵌入、固定。
“一九八九年……”
“秋……”
“于鹏城听风阁……”
每一个字,都微小,却清晰无比。
用的是最传统的竹丝镶嵌技艺,但与提盒整体的现代简约风格并不冲突。
反而像是一个隐秘的签名,一个沉默的宣言。
天快亮的时候,陈师傅终于直起腰,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举起放大镜,仔细检查了一遍。
字迹工整,嵌入平整,与内壁几乎融为一体,不特意寻找很难发现。
“成了。”
第十五天傍晚。
两件作品完成了最后一道薄漆,在特意搭建的干净避尘间里阴干。
周建军找来的专用包装箱和缓冲材料已经到位。
刘工拿着恒温恒湿计,反复确认包装环境。
楚听风做了最终检查。
他特意用放大镜看了提盒内部那个角落。
那一行小字静静地在那里。
“一九八九年秋于鹏城听风阁”。
“装箱吧。”他说。
赵永贵和刘淑芬戴着白手套,将两件作品仔细安放在特制的衬垫中。
合上箱盖,贴上封条,打上木架。
明天一早,它们就将被运往港口,装上前往纽约的货轮。
忙完一切,众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但心里都悬着。
东西是做出去了。
可大洋彼岸的反应,谁也不知道。
楚听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钉好的木箱。
箱子里不仅装着两件工艺品。
还装着小院里所有人这半个月不眠不休的心血。
装着陈师傅手上新添的细口子。
装着李木匠熬红的眼睛。
也装着他自己那份不肯退让的坚持。
船一旦离港,就再无反悔的余地。
剩下的,只有等待。
夜色中,木箱沉默地立在院子一角。
仿佛一个即将踏上未知战场的士兵。
而它怀里揣着的那行小字,就是它最坚硬的武器,也是最坦诚的告白。
此时,万里之外的纽约,Bloomfield's百货公司那间可以俯瞰第五大道的办公室里。
采购经理格林,正对市场总监威尔逊笑着说:
“来自东方的古老珍宝就要到了。我已经能想象它在我们橱窗里引发的惊叹。”
他们面前的企划案上,标题赫然写着:“神秘复苏——穿越时空的东方匠艺。”
他们还不知道。
那箱子里装着的,并非他们想象中的“古老”。
而是一个带有明确今天日期和地址的,
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