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四月，钱紧得像拧干的毛巾。

　　研究院新址的租金押三付一，划走一笔。

　　刘工开出的设备清单，像张血盆大口。

　　陈师傅和李木匠那边，好料子有了眉目，可价钱让人倒吸凉气。

　　一块巴掌大的老紫檀板料，够买原先半方酸枝木。

　　账上的钱，眼见着往下掉。

　　楚听雪晚上对账，算盘珠子拨得越来越慢。

　　“听风，照这个花法，撑不到夏天。”

　　楚听风没吱声。

　　他知道。

　　HomeStyle那边，俞瑾然带着人按部就班补材料，进展缓慢。

　　那是个细水长流的活儿，远水解不了近渴。

　　堂屋里，气氛有点闷。

　　周建军从外头回来，灌了杯凉茶，抹抹嘴：

　　“风哥，我今天又跑了俩外贸公司。人家一听咱们没出口配额，没标准认证，连样品都不怎么看。”

　　他有点泄气：“这洋人的门槛，真是又高又硬。”

　　正说着，院门外邮递员喊，有楚听风的信。

　　是从旧金山寄来的，林女士的协会。

　　楚听风拆开看。

　　除了些问候，林女士随信附了几张彩色照片，是当地华人社区过年时的街景。

　　舞龙舞狮，张灯结彩，热闹得很。

　　信里写：“楚老板，上次展览反响不错。”

　　“最近社区节庆，不少人来问，有没有适合装饰庭院、又带东方味道的小物件？这边超市卖的都太粗糙。”

　　照片在几人手里传看。

　　周建军指着照片里屋檐下挂的纸灯笼：“这玩意儿，咱们不是顺手就能做？”

　　刘工推推眼镜：“工艺上不复杂，但对造型和稳固性有要求，毕竟是户外用的。”

　　陈师傅眯眼看了看：“竹编灯笼，老手艺了。比编茶盘简单。”

　　李木匠也点头：“配个木托底，不难。”

　　楚听风盯着那照片和信，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那根线，好像突然接上了。

　　“建军，”他抬起头，“你刚才说，外贸公司嫌咱们没资质？”

　　“是啊，大件家具，人家要求严。”

　　“那如果不是大件家具呢？”

　　楚听风把照片和信推过去。

　　“是这些。节庆装饰，户外小品。工艺咱们有，材料现成，不用上大家具的认证，交货快。利润，说不定不比小家具低。”

　　周建军一愣，接过照片仔细看：“这东西，能卖上价？”

　　“看谁做，卖给谁。”

　　楚听风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林女士信里说了，超市卖的粗糙。”

　　“咱们做，就用做典藏系列的心气，用最好的竹料，最细致的编法，木托用边角好料精细打磨。按件卖，按手工艺术灯卖。”

　　俞瑾然立刻明白了。

　　“楚老板，你是说，避开家具的硬门槛，切入工艺装饰品这个细分市场？”

　　“这个品类，国际上的标准确实模糊很多，主要看设计和质量。”

　　“对。”楚听风眼神亮起来。

　　“咱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是快速回笼的资金。研究院要钱，典藏要钱，硬改车间更要钱。”

　　“大订单一时啃不下，咱们就先啃下这块能咬动的肉。”

　　他看向陈师傅和李木匠：“二位师傅，做这个，会不会觉得跌份儿？”

　　陈师傅嘬了口烟，缓缓吐出：“手艺活，分什么高低？编个灯笼，编好了，那也是玩意儿。总比闲着强。”

　　李木匠言简意赅：“能做。”

　　“好！”楚听风拍板，“咱们就搞个突击战。项目就叫东风快件。”

　　他快速分派任务。

　　“陈师傅，李师傅，你们牵头，带几个手快的学徒，三天内，拿出三款灯笼样品。”

　　“一款传统圆竹编，一款仿宫灯造型带木架，一款简易的庭院挂灯。要扎实，要耐风雨，样子必须漂亮。”

　　“刘工，你协助。在结构加固、连接件防锈上想想办法，用点咱们研究院的小心思。”

　　“建军，你拿着样品和照片，再去跑外贸公司、跑广交会留下的那些小批发商名片。”

　　“说咱们是专业做高端竹木工艺装饰品的。重点推节庆、庭院市场。”

　　“俞同志，你研究一下这类工艺品的出口手续、退税政策，还有包装运输怎么弄节省成本。”

　　“永贵，车间调整一条线出来，优先保障这个。材料就用现有的，别动用典藏系列的储备。”

　　任务一下，小院立刻转了风向。

　　家具车间那边照常干着吴先生的订单和零散活。

　　另一边，陈师傅和李木匠领着人，摆开了做小样的阵势。

　　破竹篾，削木条，叮叮当当。

　　做这玩意儿，跟做家具是两种节奏。

　　更快，更活。

　　陈师傅手上翻飞，嘴里还念叨：“这竹篾得浸一下，干了才挺括。”“哎，那个弧度不对，要圆润，像个月亮。”

　　李木匠琢磨着木托和竹身的连接，用了两个暗榫，既牢固又不显眼。

　　刘工还真弄来点防水防蛀的药剂，小心翼翼地处理了一批竹篾。

　　三天，样品做出来了。

　　摆在堂屋桌上，挺像那么回事。

　　传统圆灯笼，篾丝均匀，透着光。

　　仿宫灯那个，木架精巧，透着点端庄。

　　庭院挂灯最简单，但造型别致，像个大铃铛。

　　周建军拿着样品，背着一包临时赶印的宣传册，又出去了。

　　这一趟，效果不一样了。

　　以前推家具，人家第一句就问“认证呢？”“产能多大？”

　　现在推这些“装饰艺术品”，对方先看样品，摸摸，掂掂，问问工艺。

　　“哦，手工编的？这木工不错。”

　　“价格？……嗯，是比义乌货贵不少，但看起来确实扎实。”

　　“节前能交货吗？量不用太大，先试几百个？”

　　有门儿！

　　周建军连着几天，脚不沾地。

　　第四天下午，他兴冲冲跑回来，手里捏着份传真。

　　“风哥！谈成了两个！一个港商，要一千个传统圆灯笼，中秋前交货。”

　　“一个新加坡的贸易公司，看中了庭院挂灯和仿宫灯，各要五百，也是赶圣诞的订单！”

　　他把传真拍在桌上：“价格比咱们预估的还好！定金百分之三十，信用证结算！”

　　堂屋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楚听雪拿过传真，飞快地算：“这单子利润快赶上吴先生那批小家具了。交货期还短。”

　　俞瑾然仔细看了条款：“出口手续相对简单，包装要求明确了，可行。”

　　陈师傅和李木匠对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以前总觉得做这些小玩意儿是副业，没想到，真能换来真金白银的订单。

　　“关键是快。”楚听风松了口气。

　　“建军，干得好。通知车间，东风快件项目，正式启动。永贵，你负责排产，保质保量，按期交货。”

　　“没问题！”赵永贵摩拳擦掌。

　　资金的压力，瞬间缓解了一大块。

　　定金很快到账，账上有了活水。

　　楚听风立刻划出一部分，给研究院采购了急需的恒温箱和一批实验材料。

　　又拨了一笔，让周建军继续去搜罗典藏系列用的珍稀小料。

　　小院里，出现了热火朝天的矛盾景象。

　　一边是车间里，学徒工们跟着老师傅，热火朝天地编竹篾、打磨木托。

　　节奏明快，带着赶工的紧张劲。

　　另一边，研究院新址正在简单装修，刘工带着人搬设备，调试仪器，安静专注。

　　典藏系列的工作间里，陈师傅和李木匠对着那块昂贵的紫檀板料，小心翼翼地下料，每一刀都很慎重。

　　楚听风两头跑。

　　在车间，他叮嘱赵永贵：“质量不能松，这是咱们打开新路子的头一炮。”

　　在研究院，他对刘工说：“不着急，沉下心。涂料攻关和五金件精进，是咱们未来的本钱。”

　　晚上，他坐在堂屋，楚听雪把新账本拿给他看。

　　“灯笼订单的利润，差不多能覆盖研究院这半年的日常开销，还能补贴点典藏的材料费。”

　　楚听雪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就是大家太累了，两头忙。”

　　“累点好，累说明有活干，有盼头。”楚听风合上账本。

　　“先靠这些小快灵回血，养活研究院，撑起典藏的研发。”

　　“等咱们手里有了硬技术，有了叫得响的顶尖作品，再回过头去，跟HomeStyle那种大渠道谈，腰杆子就硬了。”

　　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

　　车间灯火通明，人影忙碌。

　　研究院那边窗户也亮着，刘工大概又在熬夜。

　　这条路迂回，甚至有点土，不够惊天动地。

　　但能往前走，能活着走到下一个路口，就有希望。

　　竹灯笼，或许照不了多远。

　　但至少，能照亮脚下这段崎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