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不接黑单,不跪洋单,我们决定“自己成仙”
一九八九年三月,鹏城的天说变就变。
昨儿还出太阳,今早就阴下来了。
小院堂屋里,气氛比外头还闷。
俞瑾然把厚厚一叠传真纸放在桌上。
“HomeStyle的初步审核反馈,回来了。”
周建军凑过去:“咋说?能过不?”
俞瑾然:“问题不少。”
“人家要正式的雇佣合同复印件、工资发放银行记录、社保缴纳证明……”
“咱们车间里,一大半都是学徒工,签的是帮工协议,工资发现金,哪来的这些?”
刘工皱眉:“这……咱国内现在不都这样吗?”
“人家不认。”俞瑾然摇头。
“还有木材,要求提供从砍伐到运输的全链条合法证明文件,每一批都要。”
“咱们以前从县木材厂、从零散木料商那儿拿的货,只有手写收据,有的连收据都没有。”
周建军急了:“这不是刁难人吗?咱木料又不是偷的!”
“规矩是人家定的。”俞瑾然很冷静。
“还有一点,要求我们有明确的消防分区、化学品单独存放间、完整的废弃物处理记录……”
“咱们这小院,当初就是民房改的,哪想过这些。”
楚听风一直没说话,翻着那叠反馈。
他知道会有门槛,没想到门槛这么高,这么具体。
“除了这些,技术方面呢?”他问。
“环保涂料数据,他们认可了。工艺水平,评价也不错。”俞瑾然说。
“但前面这些资质问题不过关,技术再好也白搭。审核员最后写了句:建议贵方先建立符合国际基准的管理体系。”
“啥意思?”周建军问。
“就是让咱们先把自己捯饬得像样点,再谈合作。”俞瑾然翻译得很直白。
堂屋里一阵沉默。
十倍订单的诱惑就在眼前,可这堵墙,一时半会儿真翻不过去。
要改,得花钱,花时间,花大力气。
把帮工转正、签合同、买保险,人工成本立马上去。
建档案、搞追溯,采购成本也得涨。
改造车间那更是个无底洞。
账上刚缓过来那点钱,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要不……”周建军迟疑着开口,“跟吴先生说说,让他帮忙说说情?或者,咱们就接他那种小单子,也挺好……”
楚听风:“建军,HomeStyle这种大渠道,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这道坎,咱们迟早得迈。”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刹车声。
不一会儿,赵永贵领进来一个人。
皮夹克,金表,北方口音。
又是那个姓董的。
周建军脸一沉,站起来想拦。
楚听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董先生,又来了?”楚听风语气平淡。
“楚老板,打扰了。”
董先生笑呵呵的,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一点不客气。
“上回跟周经理聊了聊,觉得可能没说到位。我今儿特地再来,跟您当面谈谈。”
他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往桌上一放。
“一点心意,先给各位老板买包烟抽。”
没人动那信封。
董先生也不尴尬,自顾自说:
“楚老板,我听说,你们最近跟洋人打交道,碰上麻烦了?规矩多,要求严,不好弄吧?”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何必受那个气呢?”
“我这边,路子稳,来钱快。”
“就你们上回那什么大师典藏的玩意儿,做得是真好。”
“照着那个路子,做点老的,我包销。利润,比你们吭哧吭哧搞出口,至少翻这个数。”
他五指张开,晃了晃。
“东西出去,就当是老物件回流,谁也查不出毛病。你们有手艺,我有渠道,这钱,不赚白不赚。”
堂屋里更静了。
周建军拳头攥紧了,看着楚听风。
楚听风看着姓董的,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那个信封推了回去。
“董先生,你的好意,心领了。”
“这钱,我们赚不了。”
董先生笑容僵了一下。
“楚老板,别急着拒绝。你再想想,这可是救急的钱。你们现在,不正缺钱吗?”
“是缺钱。”楚听风点头。
“但有些钱,烫手,拿了,睡觉不踏实。”
“哎呀,楚老板,你这思想太保守了。”
董先生有点急。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们那小厂,眼看就要被洋规矩卡死了,有条明路……”
“那不是明路。”楚听风打断他。
“是黑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站起来,意思很明白。
董先生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收起信封,干笑两声:
“行,楚老板清高。但愿你们能熬过去。到时候要是改了主意,随时找我。”
他起身走了。
院里传来汽车发动、开远的声音。
人走了,屋里那股压着的情绪,却更重了。
周建军猛地捶了下桌子:“什么东西!真当咱们走投无路了?”
刘工叹了口气:“可他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HomeStyle那边,要求实在太高了。按他们的改,咱们这点家底,恐怕……”
陈师傅把烟锅重重一磕:“不能干那缺德事!老祖宗传下的手艺,是用来骗人的?”
李木匠闷声道:“手艺是真,心不能歪。”
俞瑾然看向楚听风:“楚老板,现在两头堵。外头门槛高,里头资金紧,暗处还有人惦记。得尽快拿个主意。”
所有人都看着楚听风。
楚听风走到墙边,看着那张鹏城地图。
上面红圈圈着的,是规划中的研究院新址。
旁边还贴着“大师典藏系列”的几张设计草图。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面向大家。
“HomeStyle的审核,暴露了咱们的短处。”
“姓董的来勾搭,看到了咱们的难处。”
“短处,得补。难处,得熬。”
“但不能按他们画的道走。”
他走回桌边,看着那份审核反馈。
“咱们要是按这个改,吭哧吭哧把自己弄成个达标代工厂,然后呢?”
“接他们的单,看他们的脸色,利润被他们压得死死的。”
“他们标准一变,咱们又得跟着折腾。”
“永远在人家后头追,永远被动。”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
“咱们不这么干。”
“资质要补,但不是为了迎合他们的标准。”
“是为了把咱们自己的根,扎得更牢。”
他拿起“大师典藏”的草图。
“咱们的长处是什么?”
“是手艺,是刘工在研究院里鼓捣的那些核心工艺,是陈师傅、李师傅肚子里那些还没倒干净的绝活,是咱们已经摸到门路的高端定制。”
“HomeStyle为什么想要咱们的东西?不是因为咱们车间多规范,是因为咱们的东西有味道,有别人做不出来的价值。”
“那咱们就抓住这个。”
“把有限的资金、人力,集中起来。”
“研究院立刻搬新址。”
“刘工牵头,集中攻关两样。”
“一是把环保涂料成本降下来。”
“二是把咱们那个如意扣、流云铰,往更精、更巧了做,申请专利。这是咱们未来的技术钉子。”
“陈师傅、李师傅,你们不是发愁好料子难找吗?”
“建军,你把吴先生订单的定金和马上要回来的货款,拿出一大半,去搜罗真正的好料子。”
“紫檀、黄花梨的小料,老竹料,不惜代价,收一批。”
“咱们不做多,就做精。”
“下半年,就出五件典藏级的东西。”
“通过沈先生、王先生他们的圈子,往更高处走。价格,往上提。”
“咱们要用这个,把听风阁顶级手工的牌子,钉死了!”
周建军听得有点愣:“风哥,那HomeStyle的订单,不要了?”
“要,但不是现在。”楚听风说。
“咱们现在硬凑上去,是求他们。”
“等咱们手里有了他们绝对做不出来的东西,有了自己的技术钉子,有了在顶尖圈子里叫得响的牌子,再去谈。”
“那时候,就不是咱们求他们审核,而是他们得掂量,要不要咱们这个高端供应商。”
俞瑾然眼睛亮了:“以攻代守。用技术优势和品牌价值,抵消管理资质上的暂时不足。”
“甚至,让他们为了得到我们的独家工艺,在一些次要标准上让步。”
“对。”楚听风点头。
“姓董的那条黑路,咱们不走。”
“HomeStyle画的这条标准路,咱们也不完全跟着走。咱们自己,蹚一条路出来。”
“用技术立身,用精品说话。”
他看向刘工、陈师傅、李木匠:
“三位老师傅,接下来得辛苦你们。研究院要出硬成果,典藏系列要出镇得住场子的东西。压力全在你们这儿。”
刘工推了推眼镜,脊梁挺直了些:“我这就去安排搬家,攻关小组明天就成立。”
陈师傅和李木匠对视一眼。
陈师傅:“好料子难得,有了料,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给你做出个样儿来。”
李木匠:“榫卯还能再巧点,我心里有数了。”
楚听风又看向周建军和俞瑾然。
“建军,你配合俞同志,把咱们现有的、能展示的东西,包括技术专利、典藏作品、媒体报导,整理成一套漂亮的材料。”
“下次不管谁来谈,先把这个拍出去。”
“俞同志,资质该补的还得补,工人合同、采购记录,逐步规范起来,但不必一步到位,不图虚名,要实在。”
“明白!”周建军和俞瑾然同时应声。
“永贵,”楚听风最后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赵永贵,“车间常规订单不能停,那是饭碗。”
“但要更精细,每一道工序都留下记录,就当是为以后打基础。”
“放心,听风哥!”赵永贵重重点头。
会开完了,人散了,各自去忙。
楚听风一个人留在堂屋。
窗外,天色更阴了,似乎要下雨。
他把桌上那份HomeStyle的审核反馈,和姓董的名片,放在一起。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研究院的设计图和典藏系列的新草图。
把前面两份,压在了下面。
把后面两份,摆在了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