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废铁堆里刨金子
刘工和韩师傅走的当天晚上,楚听风就把事儿跟小院里的几个人都说了。
陈师傅和李木匠没吱声,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都是跟手艺材料打交道的,旧木头旧竹料能理解,这旧机器,心里有点没底。
楚听风看出来了,解释说:“陈师傅,李师傅,咱不是图便宜。”
“刘工说了,有些老厂子淘汰下来的床子,底子好,就是年头长了或者型号旧了。”
“咱们要的就是那个铁疙瘩的底子,里面的芯子、规矩,靠韩师傅赵师傅他们给换过来。”
这么一说,两位老师傅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核心东西能把握住,外壳旧点倒是没关系。
事不宜迟,楚听风立刻安排。
“建军,你这几天就专门跑这个。”
“特区里大大小小的废品回收站、旧货市场,特别是那些靠近老厂区的,都去转转。”
他拿出刘工临走时留下的一张纸,上面用铅笔画了个简单的仪表车床和小冲压机的大致模样,还标了几个关键部件。
“照着这个大概样子找,主要是看主体结构完不完整,导轨、丝杠这些关键地方磨损别太厉害。”
“具体行不行,等韩师傅他们看过再说。”
“明白!风哥你放心,我保管把特区翻个底朝天!”
周建军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满脸都是干劲儿。
“永贵,淑芬,厂子那边你俩多盯着点,按咱们定好的规矩来,不能松劲儿。”楚听风又吩咐。
“知道了,听风哥。”
安排妥当后,第二天,周建军便蹬上他那辆二八大杠出发了。
这年头,特区建设快,到处都在拆旧建新,废品回收站还真不少。
周建军一头扎了进去。
那地方,味儿可不好闻。
锈铁、烂木头、破塑料啥味儿都有。
他也不嫌,跟那些收废品的老板递烟、套近乎,操着半生不熟的粤语加上比划,打听有没有“旧机器”、“铁疙瘩”。
头两天,跑了好几个地方,看到的不是彻底烂成一堆废铁的,就是型号对不上、个头太大的。
他也不气馁,第三天,在一个离市区挺远的、靠着河涌的废品站里,还真让他给寻摸到了。
那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正指挥人卸货。
角落里,堆着几台覆盖厚厚油污和锈迹的机器残骸。
周建军眼尖,一眼就瞅见其中一台,跟刘工画的那个仪表车床轮廓有点像!
他赶紧凑过去,也顾不上脏,用手抹开上面的灰尘和蛛网。
“老板,这个咋卖?”
老板斜眼打量他:“靓仔,你要这破玩意儿干啥?当废铁卖咯,按斤称。”
周建军心里一喜,按斤称那可便宜多了!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皱着眉头,围着那机器转了两圈,还用手指敲了敲,一副很懂行的样子。
“哎呀,老板,你这玩意儿锈得可不轻啊,你看这导轨,都磨出坑了,这丝杠,估计也转不动了吧?”
“当废铁买回去,我还得找人切,费工啊。”
他一边挑毛病,一边仔细观察。
主体结构确实还在,一些手柄、标牌虽然锈了,但没缺。
最关键的是,他觉得这“骨架”没散。
老板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挥挥手:“好啦好啦,你要诚心要,给个实在价!”
最终,周建军花了一百二十块钱,
外加两包“双喜”烟,
就把这台近乎报废的旧仪表车床,
连同旁边一台更破旧、但主要部件好像也齐全的小台钻,一起拿下了。
雇了辆“的士头”,吭哧吭哧地把这两个铁疙瘩拉回了小院。
车斗咣当一响,陈师傅他们都从屋里出来了。
一看那俩锈迹斑斑、沾满油泥的大家伙,赵永贵直接喊了出来:
“建军哥,你这从哪个垃圾堆刨出来的啊?这还能用?”
周建军从车斗上跳下来,满脸得意,拍了拍那台车床。
“你懂啥!风哥说了,这叫底子好!韩师傅他们有办法!”
楚听风闻声出来,看着那两台机器,也是深吸了一口气。
这卖相,确实够惨。
但他相信周建军的眼力,更相信刘工和韩师傅的判断。
“行,建军,干得不错。先卸下来,等韩师傅他们来看。”
第二天,韩师傅就带着刘工和另外一个瘦高个、表情严肃的老头一起来了。
那瘦高个老头,就是刘工说的八级铣工,赵师傅。
两位老师傅一到,话都没多说,直接围着那两台机器转悠起来。
韩师傅手里拿着个小锤子,这敲敲,那听听。
赵师傅则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导轨的磨损情况,用手摸着丝杠的螺纹,眉头拧得紧紧的。
周建军在一旁,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刘工倒是挺淡定,在旁边跟楚听风小声解释着。
看了足足有半个多钟头,韩师傅才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
“嘿!小周这小子,眼神可以啊!”
他指着那台仪表车床。
“这床子,是老了点,牌子也没听过,估计是哪个地方小厂仿的。”
“但这铸铁床身浇铸得还行,没裂没变形,基础在那。”
“主轴有点晃悠,得换轴承。”
“导轨磨损是有,但没到不能用的地步,可以想办法刮研修复一下。”
“丝杠精度不行了,这个有点麻烦……”
他看向赵师傅。
赵师傅这才开口。
“丝杠我能想办法修,实在不行,我那还有点以前攒下的好料,重新车一根也行。”
“这台小台钻更简单,就是脏,锈死了,拆开清理干净,换套轴承,校准一下就行。”
他顿了顿,看向楚听风。
“关键是,你们打算用它来干什么?”
“精度要求到什么级别?车铜件?车多大的?光洁度要求呢?”
楚听风早有准备,立刻把之前画的一些黄铜扣件、小连接件的草图,以及他对精度、光洁度的要求,详细说了一遍。
赵师傅听完,点了点头。
“要求不算太高。这两台破烂,收拾收拾,能达到。”
听到这话,楚听风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接下来,小院靠墙的那片空地,就成了临时工坊。
韩师傅和赵师傅算是找到了用武之地,劲头比年轻人还足。
他们从家里带来了大大小小、各种型号的工具,扳手、榔头、丝锥、板牙、刮刀、油石……
摊开一地,看得人眼花缭乱。
拆解是个大工程。
螺丝早就锈死了,得用煤油泡,用锤子震,有时候还得用乙炔焰小心地烤。
韩师傅手稳,赵师傅心细。
两个老头配合默契,叮叮当当,一点点把两个铁疙瘩大卸八块。
零件拆下来,放在柴油盆里泡着,用铜丝刷一点点刷掉厚厚的油泥和锈垢。
周建军和赵永贵就成了最好的学徒和小工。
让递啥工具就递啥,让使劲就使劲。
空闲时候就跟着看,听着两位老师傅讲解这里面的门道。
“看见没,这轴承,都麻点了,必须换新的。”
“这齿轮磨损不严重,还能用,用油石把毛刺打掉就行。”
“刮研导轨是个功夫活,靠的就是手感,刮掉的是高点,留下的是油线……”
楚听风也没闲着,两位老师傅列出来的需要更换的轴承、密封圈、螺丝等标准件。
他立刻让周建军想办法去市里的五金公司或者机电门市部买。
有些特殊的、不好买的,刘工就从厂里想办法淘换点库存品或者替代品过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堆破烂零件,在两个老师傅手里,渐渐变了模样。
锈迹没了,露出了金属的本色。
磨损的部件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韩师傅趴在那台车床的导轨上,借着窗户的光,用刮刀一点一点地刮着,那专注的神情,不比陈师傅编竹丝时逊色。
赵师傅则在捣鼓那根关键的丝杠,有时候对着灯光一看就是老半天。
半个月后,开始组装了。
这才是最考验功夫的时候。
每个零件安装的顺序、力度,都有讲究。
“这个螺丝不能一下拧死,得对角轮流上劲。”
“这个垫片不能少,少了以后准漏油。”
“主轴装上去,得用百分表打一下跳动,超了不行……”
周建军和赵永贵大气都不敢出,在旁边打着下手。
终于,在一个傍晚,所有的零件都各就各位。
那台仪表车床和那小台钻,虽然外表还有些磕碰的痕迹,油漆也斑驳。
但再也看不出之前那副废铁的模样了,像个伤病员被治好了伤,重新站直了身体。
“建军,去,把电接了!”韩师傅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脸上带着疲惫,更多的是兴奋。
周建军哎了一声,飞快地去拉闸接线。
闸刀合上。
韩师傅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车床的启动按钮。
“嗡——”
电动机发出一阵沉闷有力的响声,随后变得平稳。
主轴带着卡盘,缓缓旋转起来。
韩师傅拿起百分表,吸在床身上,表针轻轻抵住旋转的主轴。
表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最终稳定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好!跳动在五丝以内!够用了!”韩师傅大声宣布。
赵师傅没说话,走到那小台钻旁,也启动了机器,试了试钻夹头的同心度和进给手感,点了点头。
“没问题了。”
小院里瞬间爆发出欢呼声。
周建军和赵永贵激动得直蹦。
陈师傅和李木匠也围过来,看着这重新焕发生机的铁家伙,眼神里充满了佩服。
楚听风走到两台机器前,伸手摸了摸金属机身。
他心里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韩师傅,赵师傅,辛苦您二位了!真是太感谢了!”楚听风由衷地说。
韩师傅哈哈一笑,摆摆手:“谢啥,我们俩老头子,也过瘾了!”
赵师傅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看着那台车床,像看着自己孩子。
工具准备好了,接下来,就该试试,这自己改造的“枪炮”,到底能打出多漂亮的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