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与虎谋木
雨是后半夜停的。
楚听风站在小院堂屋里,看着桌上那几块封存的木料。
周建军推门进来,眼里血丝还没退干净。
“风哥,都准备好了。”
楚听风转过身:“车呢?”
“在外头等着。”
“你留在家里。”
周建军一愣:“那怎么行?闽中那边我熟,老林那王八蛋……”
“正因为你熟,才不能去。你压不住火。这次不是去干架,是去谈生意。”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掂了掂。
“刘工的检测报告,公证处的封样证明,还有你拍的那些照片,都在里头。”
“陈师傅和李师傅那边,你盯着点。十五天,一天都不能拖。”
周建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点头:“那你小心。”
楚听风没说话,拎起档案袋往外走。
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吉普车。
司机是沈南山介绍的人,话少,靠谱。
车子驶出鹏城,上了往闽中的国道。
路况不好,颠得厉害。
楚听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过着一会儿要说的每句话。
档案袋里的东西,分量不轻。
但真要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老林做这行十几年,能活到现在,背后不可能没人。
打官司拖时间,纽约的订单等不起。
得换个法子。
车子开了八个钟头,下午三点多,进了闽中地界。
老林的“木材行”在城郊结合部,一片自建房里。
门面不大,后院却深。
楚听风让车停在路口,自己拎着档案袋走过去。
店里有个伙计在打盹,见有人来,懒洋洋抬头。
“找谁?”
“林老板。姓楚,从鹏城来。”
伙计打量他两眼,朝后头喊了一嗓子:“老板!有人找!”
里头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
老林掀开帘子出来,五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一团和气。
看见楚听风,笑容顿了一下,又立刻堆满。
“哟,楚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楚听风跟着他进了后屋。
屋子不大,摆着一张茶桌,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诚信赢天下”的毛笔字,墨迹挺新。
老林泡茶,动作熟练。
“楚老板是为那批料子来的吧?哎呀,我也正想联系您呢。那批紫檀老料,用着还顺手?”
楚听风没接茶杯。
他把档案袋放在茶桌上,推到老林面前。
“林老板,打开看看。”
老林笑容僵了僵,打开档案袋。
最先滑出来的是一叠照片。
他后院作坊的全景,烘箱,药水池,做旧工具,拍得清清楚楚。
老林脸色变了。
他又抽出检测报告,翻了两页。
那些化学名词他看不懂,但最后那页“非自然阴干,人工染色处理”的结论,他看懂了。
“楚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楚听风看着他:“林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批料子怎么回事,你清楚,我也清楚。”
老林把报告放下,强笑:
“楚老板,这话说的。木材这行,水本来就深。房梁拆料,我也不能保证每块都几十年阴干,这……”
“我没说要你保证。”楚听风打断他。
他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报告上。
是一张车辆进出记录的照片。
京牌车,时间、车牌,清清楚楚。
拍摄地点就在老林仓库门口。
老林的脸彻底白了。
“楚老板,您想怎么样?”
楚听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林老板,你在闽中做了十几年木材,人脉广,门路多。这是你的本事。”
“那批假料子,钱我不要了。检测报告和照片,我也可以不往外捅。”
老林抬起头,眼里有光:“当真?”
“有条件。”
“您说。”
楚听风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要一批真正的好料子。老房梁拆下来的酸枝木,自然阴干二十年以上。价钱按市场价,我不占你便宜。”
老林犹豫:“这……真正的老料不好找……”
“你能找到。”楚听风盯着他,“你干了十几年,手里没点真东西?”
老林沉默。
楚听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从今往后,你林福生,是我听风阁在闽地的验料人。我的人来买料,你帮忙掌眼。抽一成佣金。”
老林愣住:“验料人?”
“对。你熟悉这行的门道,知道哪里是真,哪里是假。我要的就是你这双眼睛。”
“你信我?”
“我不信你。”楚听风说得直接。
“但我信利益。你帮我验料,抽佣金,这是干净钱。你继续做假料,骗下一个,哪天踢到铁板,进去吃牢饭,你自己选。”
老林额头渗出细汗。
他拿起茶壶,手抖得倒不进杯子。
楚听风把茶杯推过去。
“林老板,这世道在变。以前走灰色地带,能捞快钱。以后呢?法制越来越严,信息越来越透明。你那些手段,还能玩几年?”
老林没说话,大口喝茶。
楚听风等他把一杯茶喝完,才开口:
“董先生那边,你还能应付几次?这次是假料子,下次让你运违禁木材,你运不运?”
老林手一颤。
“你怎么知道……”
“我不用知道。”
“但我知道,跟那种人绑在一起,迟早是雷。今天爆还是明天爆,区别而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后院作坊的门关着,但药水的刺鼻味还是隐隐飘来。
“林老板,你今年五十了吧?有老婆孩子吗?”
“……有。”
“想让他们以后抬头做人,还是躲躲藏藏?”
老林不说话了。
楚听风转过身:“真料子,今晚能备好吗?”
老林咬了咬牙,站起来:
“仓库里有一批,我本来留着自己用的。酸枝木,老祠堂的大梁,拆下来快三十年了。”
“带我去看。”
仓库在后院最里头,铁门上了两道锁。
老林打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里面堆着不少木材,但角落里单独码着一小堆,用油布盖着。
老林掀开油布。
木料露出来,颜色暗沉,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包浆。
没有刺鼻的味道,只有木头本身淡淡的酸香。
楚听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触手温凉,纹理细腻如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其中一块料的侧面,轻轻刮了一下。
木屑卷曲落下,断面的颜色由浅入深,像水墨渲染。
是真的。
“多少?”楚听风问。
“二十三块。大小不一,做家具可能不够,做文房摆件,绰绰有余。”
“价钱。”
老林报了个数。
比市场价高两成,但不过分。
楚听风点点头:“装车。”
老林愣住:“现在?”
“现在。”
楚听风看看表。
“我赶时间。”
装车花了两个钟头。
老林叫来两个伙计,小心翼翼地把木料搬上吉普车后座。
每一块都用软布隔开,防止磕碰。
装完车,天已经擦黑。
老林站在车旁,搓着手:“楚老板,那些照片和报告……”
楚听风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信封,递给他。
“底片和原件都在里面。复印件我留着,这是规矩。”
老林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实实的。
“你放心,从今往后,闽中这边有好料子,我第一个通知你。假料子的买卖我不做了。”
楚听风看着他:“林老板,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路还长,走着看。”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驶出院子。
后视镜里,老林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
司机问:“回鹏城?”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