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去留肝胆见,南北天地分
吴股长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没提前打招呼,骑着那辆二八大杠,直接停在了工艺社门口。
“小楚,忙着呢?”他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比上次更热络的笑容。
楚听风正在和周建军、陈师傅几个商量改进茶具包装的事,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
“吴股长,您怎么有空过来?快请坐。”
“不坐了,说点正事。”
吴股长摆摆手,目光在作坊里扫了一圈,看着忙碌的众人,点了点头,“不错,气象很好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
“县里开了会,重点讨论了扶持乡镇企业发展,特别是像你们这样有潜力、能为国家创汇的单位。”
周建军一听,眼睛亮了,期待地看着吴股长。
王油漆匠也停下了调漆的动作,侧耳听着。
“经过局里研究决定,”
吴股长看向楚听风,语气郑重,
“打算将你们北河镇工艺美术社,正式升格为咱们县轻工局下属的第三工艺厂!集体所有制,享受正式工待遇!”
周建军“啊”了一声,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
县里的厂子!那可是铁饭碗!
陈师傅和李木匠对视一眼,都有些动容。
他们这手艺,也能进编制了?
连赵永贵、孙建国这些学徒,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又是兴奋又是茫然。
只有王油漆匠,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撇了撇,没说话,低头继续搅和他的漆,只是动作慢了很多。
吴股长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笑着补充:“厂房、设备,县里都可以支持。”
“你们以后啊,就按计划生产,原料统购,产品统销,不用再自己风里雨里跑销路了,安心搞生产就行!”
条件很诱人。
尤其是“不用自己跑销路”和“正式工待遇”,对于求稳的人来说,几乎是无法拒绝的。
楚听风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裹着糖衣的药。
一旦进去,就被套上了笼头,再想按照自己的思路发展,就难了。
“吴股长,感谢县里和局里的看重。”
“不过,这件事关系到大伙儿的将来,能不能让我们内部商量一下?”
吴股长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还是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不过小楚啊,机会难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们可要把握住。我明天再来听信儿。”
送走吴股长,作坊里安静得吓人。
刚才压抑着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风哥!县里的厂子啊!”周建军第一个跳起来,满脸兴奋,“咱们成正式工了!”
孙建国也凑过来:“社长,那咱们是不是也能分房子?”
赵永贵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期盼。
王油漆匠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正式工听着是挺好。”
“可人家说了,原料统购,产品统销。”
“往后咱们用啥料,做啥东西,卖多少钱,都得听上面的。这跟农机厂有啥区别?”
这话像盆冷水,浇熄了一些人的热情。
陈师傅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烟袋,眉头拧成了疙瘩。
李木匠看着自己刚做好的一個茶叶罐,沉默不语。
楚听风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走到作坊中间,拍了拍手。
“大家都停一下。”
“刚才吴股长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这件事,关系到咱们工艺社每一个人。”
“是留在镇上,进县里的厂子,还是按照我们之前的想法,去南边闯一闯。”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今天,咱们就把话摊开说。怎么选,大家自愿。无论选哪条路,都好聚好散。”
“去南边?鹏城?”孙建国愣了一下,“社长,咱们真要去啊?”
“只是在商量。”楚听风说,“去,有去的好处。”
“那边是特区,政策活,机会多,咱们的东西能直接对着外国人卖,价钱可能更好,也能见到更多世面,学更新的东西。”
“那坏处呢?”赵永贵小声问。
“坏处就是,人生地不熟,一切从头开始。”
“前期肯定艰难,吃住都是问题,竞争也大。能不能成,谁也不敢打包票。”
接着,他又分析了留在县里的利弊。
“进县里的厂子,安稳,有保障,离家近。”
“但就像王师傅说的,可能没那么自在,做什么,怎么做,都得按上面的计划来。”
“咱们‘听风阁’这个牌子,以后还能不能叫,难说。”
他把两条路的明暗面,都清清楚楚地摆在大家面前。
作坊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每个人心里都在掂量。
安稳,还是机会?
故土,还是远方?
周建军第一个站了出来:“风哥,我跟你去南边!我还想跟老外做生意呢!”
他受广交会和那些外贸书籍的影响最深,心早就飞了。
刘淑芬看了看众人,也小声说:“社长,我……我也想去看看。”
她是年轻姑娘,对外面的世界有着天然的向往。
赵永贵挣扎了一会儿,抬起头:“社长,我的手艺还没学透,我想跟着您,看能走到哪一步。”
孙建国却犹豫了。
他家里条件不好,弟弟妹妹还小,“正式工”这三个字对他诱惑太大。
他涨红了脸,低下头,没说话。
众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三位老师傅身上。
陈师傅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地图上被红圈标记的“鹏城”,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我这把年纪了,按理说,该求个安稳。”
“可我这手艺,编了一辈子篮子、筐子,从来没想过,能编出老外都叫好的茶盘。”
“听风带咱们看见了不一样的路。我想跟着再去看看。看看南边的竹子,能编出个啥名堂。”
他选择了南下。
李木匠看着陈师傅,又看了看楚听风,重重叹了口气:“老陈都去了,我……我也去吧。看看那边的木头。”
现在,只剩下王油漆匠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王油漆匠脸色变幻,最后,他一把将手里的漆刷扔进桶里。
“我不去!”
“我老王在北河镇活了大半辈子,根就在这里!去那花花世界干啥?我就守着我的老漆,在这镇上,饿不死!”
他看着楚听风,眼神复杂:
“听风,你有大志向,我老王佩服。但我就这点出息。咱们……好聚好散。”
这个结果,在楚听风意料之中。
他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不悦。
“好。王师傅,我尊重您的选择。”
当天下午,楚听风就主持了“分家”。
账上的钱,按照之前的贡献和接下来的意向,算得清清楚楚。
该给王油漆匠和选择留下的孙建国等人的那份,楚听风一分没少,还多给了一些,算是心意。
工具和剩下的材料,也让他们先挑。
王油漆匠没多拿,只收拾了自己那套用了多年的漆刀和刷子,还有一小罐他自个儿藏着的好生漆。
临走前,他走到楚听风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出口。
只是把一本他自己记录的调漆配色心得,塞到了楚听风手里,然后扭头就走。
孙建国和其他两个决定留下的学徒,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楚听风道别,拿着分到的钱和铺盖,离开了作坊。
原本热闹的工艺社,一下子空了不少。
剩下的人,楚听风,周建军,陈师傅,李木匠,赵永贵,刘淑芬,还有另外一个年轻学徒,一共七个人。
看着突然冷清下来的作坊,气氛有些压抑。
周建军想说什么活跃下气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
周建军跑出去一看,是县里来的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
信是寄给楚听风的,落款是邻县的一个公社。
楚听风拆开信,看完,脸色没什么变化,把信递给了周建军。
周建军接过一看,气得骂了一句。
“妈的!太不要脸了!”
信上说,邻县有家社队企业,也开始生产竹木工艺品,款式和他们广交会带的样品很像,
连“听风阁”的名字也模仿,叫什么“闻雨轩”,
包装也用了类似的纸盒和标签,价格却便宜了近三成,已经抢了他们本地几个单位的订单。
这个消息,像最后一阵北风,吹散了残留的犹豫和离别的伤感。
陈师傅重重哼了一声。
李木匠默默握紧了手里的刨子。
赵永贵和刘淑芬脸上也露出了气愤的神色。
楚听风看着身边这六张带着怒气的面孔。
团队,在这一刻完成了它的淬炼和重塑。
“看到了吗?这就是留下来的路。不是被人管死,就是被人模仿拖垮。”
“咱们的路,在南边。”
“收拾一下,做好准备。过几天,建军先跟我,去鹏城打前站。”
夜色降临。
楚听风最后一个离开作坊。
他锁上门,看着门板上“北河镇工艺美术社”那块旧木牌,伸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通往家的那条石板路。
南方温暖而潮湿的海风,
似乎已经吹到了他的脸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