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后的第二天，作坊里显得空荡安静。

　　少了王油漆匠的大嗓门和孙建国那几个年轻学徒的闹腾，只剩下篾刀划过竹子的沙沙声。

　　陈师傅、李木匠带着赵永贵、刘淑芬和另一个叫张卫国的学徒，默默地干着活。

　　他们手上没停，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里间。

　　楚听风和周建军在里面，对着账本和一张信纸，已经待了一上午。

　　晌午时分，楚听风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建军，你下午跑一趟县里，按这个单子，把东西买齐。”

　　他把一张清单递给周建军，上面列着绘图纸、硬壳笔记本、还有几种特定型号的铅笔和尺子。

　　周建军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好，我这就去。”

　　楚听风又转向其他人：“手里的活先停停。”

　　“陈师傅，李师傅，你们带着永贵他们，把咱们带回来的那几块最好的酸枝木料。”

　　“还有陈师傅存着的那些顶好的淡竹料子，挑出来。”

　　陈师傅抬起头：“听风，这是要……”

　　“做点新样品。”

　　“不做多，就做三套。”

　　“一套【玲珑阁】首饰匣，一套【清风客】茶具，再加一个多宝格摆件吧，样式我晚点画给你们。”

　　他没有多做解释。

　　但语气里的笃定，让众人心里都有了点谱。

　　这是要有大动作了。

　　接下来的几天，作坊里的气氛紧张。

　　楚听风大部分时间伏在里间的桌子上写写画画。

　　周建军从县里回来后，也加入了进去，两人经常低声讨论到很晚。

　　外面，陈师傅和李木匠拿出了看家本事，对着那有限的珍贵木料和竹料，精雕细琢。

　　赵永贵和刘淑芬给他们打下手，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

　　他们都知道，这东西，不一样。

　　十天后，三套样品做了出来。

　　和之前广交会的样品相比，工艺更加精湛，而且在楚听风的指点下，设计上融入了更多巧思。

　　楚听风仔细检查过每一件作品，点了点头。

　　他让周建军用之前剩下的、质量最好的包装材料，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包好。

　　然后，他写了几封信。

　　信是写给宋科长、韩师傅，还有广交会上留下名片、表示过兴趣的几位国内客商的。

　　信里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简单说明“听风阁”为感谢支持，特意制作了少量精品，如有兴趣，可来信或来电洽谈。

　　他没有漫天要价，但价格也绝不便宜，几乎是之前外贸订单价格的两倍。

　　周建军看着那报价，直咂舌：“风哥，这能行吗？”

　　“试试看。”楚听风把信装好，“咱们卖的不是实用器，是工艺品，是‘面子’。”

　　信和样品，通过邮局寄了出去。

　　等待回音的日子里，楚听风开始处理另一件事。

　　他找了一天晚上，把一沓钱和一些全国粮票推到母亲李素华面前。

　　“妈，这钱和票您收好。”

　　李素华看着那厚厚一沓，吓了一跳：“这么多！你们路上不用？”

　　“这是留给家里的。”楚听风说，“我和建军的第一站是鹏城，安顿下来之前，用不了这么多。家里不能缺了开销。”

　　李素华看着儿子，眼圈有点红，默默把钱收了起来。

　　姐姐楚听雪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楚听风对她笑了笑：“姐，家里和爸妈，就多辛苦你了。等我们在那边站稳脚跟，接你们过去看看。”

　　楚听雪用力点了点头。

　　晚饭后，楚听风搬了凳子，坐到在院里擦拭工具的父亲旁边。

　　楚怀仁手里拿着一把老旧的卡尺，擦得锃亮。

　　“爸。”楚听风开口，“过几天，我和建军就先走了。”

　　楚怀仁的动作没停，“嗯”了一声。

　　“家里就拜托您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楚怀仁放下卡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楚听风。

　　楚听风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本手册，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机械公差与配合》，右下角盖着“楚怀仁”的私章。

　　手册的纸张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翻看过无数次。

　　“厂里发的，老版本了。”楚怀仁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里面有些基础的东西，看懂了，不吃亏。”

　　楚听风握着那本薄薄的手册，感觉分量很重。

　　这不是一本技术书，这是父亲那个时代工匠的“规矩”，是精神的传承。

　　“我明白，爸。”他郑重地说。

　　楚怀仁不再说话，拿起另一件工具，继续擦拭。

　　几天后，县里传来了回音。

　　宋科长介绍的一个省城单位，订走了一套茶具。

　　韩师傅牵线，市里一家新开的涉外宾馆，买走了那套首饰匣和多宝格。

　　资金回笼了，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

　　周建军看着账上多出的钱，兴奋不已：“风哥，这下盘缠彻底够了！”

　　楚听风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证明了他的判断，“听风阁”这个品牌，在特定的圈子里，已经开始有了溢价的能力。

　　出发的前一天，楚听风去镇公社找了王干事。

　　王干事已经听说了他们要南下的消息，叹了口气：

　　“听风啊，说实话，我是真舍不得你们走。咱们镇好不容易出了你们这么个标杆……”

　　“王干事，工艺社的根还在这。老宅子和我爸都在。”

　　楚听风说，“我们只是出去开条新路，万一不成，也好有个退路。”

　　王干事点点头：“放心去吧，家里这边，有啥事我能帮上忙的，绝不推辞。”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出发这天，天还没亮。

　　楚听风和周建军每人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对外贸易基础知识》。

　　周建军还死死抱着一个旧木箱，里面是精心挑选的、用于投石问路的小件样品。

　　母亲李素华和姐姐楚听雪站在门口，眼睛里噙着泪花。

　　父亲楚怀仁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默默看着。

　　陈师傅、李木匠带着赵永贵、刘淑芬他们也来了，默默地帮着把行李搬上借来的板车，要送他们去镇上的汽车站。

　　“到了地方，赶紧写信回来！”李素华忍不住叮嘱。

　　“知道了，妈。”楚听风应着。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家的老屋，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家人，然后对陈师傅他们点了点头。

　　“社里的事，就辛苦你们先维持着。等我们消息。”

　　“放心吧，听风。”陈师傅代表大家回答。

　　楚听风和周建军拉起板车。

　　走到镇口，楚听风忍不住回头。

　　晨曦微露中，家乡的轮廓变得模糊。

　　他转过身，和周建军一起，拉着板车，踏上了那条通往县汽车站、再通往南方的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