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羊城风拂面,北河夜未眠
从羊城回来的火车上,周建军的嘴就没停过。
他反复说着展馆里那些老外惊讶的表情,说着东方宾馆的气派,说着未来要和多少个国家做生意。
王油漆匠靠着车窗假寐,偶尔掀开眼皮,哼一声:
“高楼大厦能当饭吃?满街跑的汽车能给你刮腻子?”
陈师傅和李木匠默默坐着。
楚听风没参与讨论。
他看着窗外,眼神没什么焦点。
羊城的喧嚣似乎还留在耳膜里。
沈南山那句“信息差和资源差本身就是商业壁垒”,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回到北河镇,已是傍晚。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青石板路,灰瓦房顶,炊烟袅袅。
和羊城比起来,这里的时间像是慢了半拍。
母亲李素华做了一桌菜,虽不丰盛,却都是家里味道。
父亲楚怀仁依旧话少,只是在楚听风简单说了句“回来了,还算顺利”之后,点了点头,没多问。
第二天回到工艺社,大家看到他们回来,都围了上来。
孙建国迫不及待地问:“军哥,广交会啥样?老外多不?”
赵永贵也眼巴巴地看着。
周建军又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始他的“羊城见闻录”,楚听风却拍了拍手。
“都别围着了,手里的活儿不能停。建军,把咱们带回来的新砂纸和几样小工具分一分。”
“永贵,你之前做的那个茶盘边角收口还有点毛糙,按我路上跟你说的,再磨磨。”
“建国,打磨的时候心要静,手上的力道得匀。”
他没有召开大会,没有激情澎湃的演说,就像只是出了一趟普通的远门,回来继续安排日常工作。
作坊里很快又响起了熟悉的篾刀声、刨木声。
只是气氛,到底有些不一样了。
歇口气的时候,周建军忍不住,还是凑到几个年轻学徒那边,压低声音描述起来。
“你们是没看见,那楼高的,仰头看帽子都能掉下来!”
“蓝眼睛黄头发的老外多了去了!还有个德国大高个,特别喜欢咱们的东西!”
王油漆匠在一旁调着漆,听到这句,冷不丁开口:“喜欢有啥用,最后不也没买?”
周建军被噎了一下,有些不服:
“王师傅,那是风哥为了稳妥!人家那订单,够咱们干小半年的!”
王油漆匠把漆刷往桶里一蘸,“到嘴的肉不吃,叫稳妥?我看是胆小。”
这话声音不低,作坊里的人都听见了。
陈师傅编竹篾的手顿了顿。
李木匠也抬起头。
周建军脸涨红了:
“风哥那是为咱们好!那什么远期信用证,得压咱们三个月货款,万一出点岔子,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以前没外汇券的时候,咱们不也干过来了?”王油漆匠梗着脖子,“现在规矩倒多了。”
楚听风正在里面小间核对账本,外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没立刻出去。
有些疙瘩,不是靠他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得让种子自己发芽。
晚上,楚听风没直接回家。
他去了镇上的邮电所,凭着记忆,试着给沈南山留下的那个鹏城的单位地址发了封电报。
内容很简短:“北河镇楚听风,已归。谢指点。盼联系。”
他知道这希望渺茫,但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从邮电所出来,夜色已浓。
镇子安静得只能听到几声狗吠。
羊城夜晚那永不熄灭的灯火和隐约的喧嚣,此刻像一场遥远的梦。
回到家,楚怀仁还没睡,坐在院里的小凳上,就着屋里的灯光,修理一个旧收音机。
楚听风搬了个小凳,坐在父亲旁边。
“爸,县里农机厂最近怎么样?”
楚怀仁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没抬头:
“还能怎么样。上面下了文件,要搞‘优化组合’,几个车间要合并,估计要有一批人回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楚听风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暗流。
父亲一辈子在厂里,技术过硬,是八级工,就算车间合并,也轮不到他回家。
但他那些老伙计呢?
那些和他一样,把大半辈子献给工厂的人呢?
“时代不一样了。”楚听风轻声说。
楚怀仁终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复杂。
“是啊,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个收音机。
半晌,才又冒出一句,“你们这趟出去,见识了大的。挺好。”
父子俩没再说话,静静地坐在院子里。
第二天是休息日。
楚听风让周建军去县里新华书店看看,有没有关于特区政策的书,或者经济管理的。
周建军二话不说,骑着自行车就去了。
下午回来时,他带回一本薄薄的《鹏城特区招商引资政策简述》,
还有几本《企业管理》的旧杂志,如获至宝。
“风哥,这书不好找,就这一本!杂志是我从旧书摊上淘的!”
楚听风接过那本政策简述,封面已经有些卷边。
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铅字和一些简单的表格。
他坐在窗前,一看就是一下午。
王油漆匠路过门口,瞥了一眼,看见楚听风对着书本凝神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走开了。
晚饭后,楚听风没像往常一样在工艺社多待,而是早早回了家。
他看见姐姐楚听雪在灯下织毛衣,母亲李素华在缝补衣服。
他搬了个凳子坐下,拿起母亲分好的麻线,也跟着帮忙搓起麻绳来。
这是他小时候常干的活,手法有些生疏,但还没忘。
李素华有些惊讶,随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在外面跑累了,就歇歇。”
“不累。”
楚听风低头搓着麻绳,状似无意地开口,
“妈,姐,你们说,要是以后咱们搬去南方住,怎么样?”
楚听雪织毛衣的手停住了,瞪大了眼睛:“去南方?去哪?羊城?”
“可能比羊城更南一点,鹏城。”
“鹏城?那不就是个小渔村吗?”
李素华也抬起头,一脸不解,“去那地方干啥?人生地不熟的。”
“那边现在是特区,政策好,机会多。”
楚听风解释,“咱们的工艺品,在那里可能更容易卖到国外。”
楚听雪犹豫着:“那咱们这房子,这工艺社怎么办?还有爸的工作……”
“只是想想,还不一定。”楚听风没再多说,继续低头搓麻绳。
夜里,楚听风听到父母房间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他知道,有些风,已经吹进来了。
又过了几天,工艺社的日常工作照旧。
但细心的刘淑芬发现,楚听风让周建军弄来了一张中国地图,挂在了作坊里面的墙上。
鹏城那个位置,被一个红色的圆圈,轻轻地标记了出来。
不张扬,却无法忽视。
休息时,赵永贵会偶尔盯着地图看一会儿。
孙建国则好奇地问周建军:“军哥,鹏城真有那么好?”
周建军现在满脑子都是特区、外贸,立刻抓住机会“科普”:
“那当然!书上说了,那边盖楼都快!到处都是工地,去了就能赚大钱!”
“尽瞎吹!”
王油漆匠听不下去了,放下手里的活,
“那边吃根葱都比咱们这贵!手艺人才值几个钱?”
陈师傅默默抽着烟袋,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开口:“听风,那边也有好竹子吗?”
楚听风看向他,认真回答:
“陈师傅,我问过了。那边气候湿热,竹子生长快,种类也多。或许,能找到更适合编茶盘的材料。”
陈师傅“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李木匠难得地插了句话:“酸枝木呢?那边好找吗?”
“鹏城靠海,是港口,东南亚的红木进去方便,说不定比咱们在这苦哈哈地等东北料子,还容易些。”楚听风实话实说。
李木匠也沉默了。
这天晚上收工后,楚听风最后一个离开。
他锁好门,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作坊里,似乎还残留着白天篾刀的清响和木料的香气。
这个他一手挽救并发展起来的地方,每一寸都浸透着心血。
南下,意味着可能要放弃这里已经打下的一点基础,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风险很大。
但留下来,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天花板。
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成为一个效益不错的乡镇作坊,偶尔接点外贸订单。
这和他重生一世,想要打造一个商业帝国的目标,相距甚远。
父亲那句关于厂里“优化组合”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要么被碾过,要么跳上车。
回到家里,楚怀仁还在等他。
桌上放着一杯凉白开。
“爸,还没睡?”
“等你。”楚怀仁指了指杯子,“喝口水。”
楚听风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
“厂里的事,定下来了。”楚怀仁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车间保留,但老张、老王他们那个组,整个砍掉了。下个月开始,只发基本生活费。”
楚听风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老张、老王,都是父亲几十年的工友,技术也不差,只是年纪大了些。
“他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有门路的自己找活,没门路的,在家待着。”
楚怀仁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深又长,
“一辈子交给厂子,到头来……”
他没再说下去。
房间里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楚怀仁抬起头,看着儿子。
“你之前说的南方,是不是非去不可?”
楚听风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爸,我觉得,那是条活路,更是一条能走得更远的路。”
“比厂子还远?”
“嗯。比厂子远。”
楚怀仁不再问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心里有数就行。真到了那一步,家里,我给你看着。”
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屋。
楚听风站在原地。
父亲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北方的冬夜,寂静而漫长。
但他仿佛已经能听到,从南方海岸线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潮声。
那潮声的名字,
叫鹏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