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纽约行
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
俞瑾然跑了几趟外事部门和美国领事馆,沈南山那边也托人打了招呼。
护照、签证,一样样都齐了。
楚听风自己倒没觉得有啥特别。
就是把那身深灰中山装又拿出来烫了烫,
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塞得最多的就是各种产品图册、技术资料,还有那三件精品的照片。
临走前一天晚上,一家人吃饭。
李素华念叨着:“听说那边吃的都是生冷玩意儿,你胃不好,带点饼干。”
楚怀仁没多话,就一句:“谈事的时候,稳着点。多看,少说。”
楚听雪帮着收拾行李,把一小叠美金塞进箱子内袋,那是刚换的,不多。
周建军、刘工、陈师傅、李木匠他们都来了小院。
周建军最兴奋:“风哥,到了那边,多拍点照片回来!看看洋人百货公司到底啥样!”
刘工递过来一份刚整理好的环保涂料英文摘要:“听风,这个带着,万一对方问起技术细节。”
陈师傅和李木匠没说什么,就站在那儿,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点紧张。
楚听风看看他们,点点头。
“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飞机是先从鹏城到香江,再从启德机场飞纽约。
在纽约肯尼迪机场落地,是当地时间下午。
跟着人流往外走,各种肤色,各种语言,混在一起。
空气里有股不一样的味道,混着咖啡和清洁剂的气味。
Bloomfield's派了个华人职员来接,是个年轻小伙,叫David,说一口带粤语腔的国语。
“楚先生,一路辛苦。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在第五大道附近,明天上午十点,公司派车来接您。”
车子驶进曼哈顿,高楼像密林一样压过来。
楚听风看着窗外。
街道很干净,车流很密,行人走得飞快。
橱窗里的东西,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听风阁的东西,摆在这里头,能不能站住。
酒店不大,但很干净。
David帮忙办好入住,留下联系方式就走了。
楚听风把箱子放好,没急着休息。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纽约的夜景,灯火璀璨,看不到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箱子里拿出那叠资料,又过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车到了。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穿着制服。
车子沿着第五大道开,最后停在一栋老派又气派的石头建筑前。
铜制的门牌上,刻着Bloomfield's的字样。
David已经等在门口。
“楚先生,这边请。采购部的格林经理和市场部的威尔逊总监都在会议室等您。”
进门,大堂很高,地板光可鉴人。
坐电梯上了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
会议室的门开着。
里面是一张长条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看见楚听风进来,都站了起来。
中间那位,五十多岁,灰头发梳得整齐,穿着藏青西装,是格林经理。
旁边一位年轻些,戴着眼镜,是威尔逊总监。
还有两位,一位是亚裔面孔的女士,大概是翻译,另一位拿着笔记本,像是助理。
“楚先生,欢迎来到纽约。”格林经理伸出手,英语很客气。
翻译在旁边低声翻译。
楚听风和他握了握手。
“谢谢邀请。”
大家落座。
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旅途,很快进入正题。
格林经理示意助理打开投影仪。
墙上投出了那三件样品的照片,拍得很专业。
“楚先生,您的样品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格林经理开门见山。
“尤其是这种将精湛工艺与文化叙事结合的方式,很独特,也很有市场潜力。”
楚听风点点头,等着翻译说完,才开口。
“这是我们听风阁一直在摸索的方向。手艺是根本,但手艺背后的东西,我们觉得同样重要,甚至更能打动人。”
威尔逊总监接过话头,他的问题更直接。
“楚先生,我们很欣赏这种理念。但作为零售商,我们需要考虑可持续性和一致性。”
“如果纳入优选计划,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稳定供应、且每件产品都保持高水准的系列。”
“以贵公司目前的规模,如何保证?”
这个问题,楚听风出发前就和俞瑾然推演过。
“威尔逊先生,您说得对。”楚听风语气很平稳。
“规模上,我们目前确实无法和大型工厂相比。”
“但我们的优势,恰恰在于小和精。”
他让David帮忙,把带去的资料分发给对方。
“这是我们的核心匠人团队介绍。这位陈师傅,竹编手艺超过五十年;这位李师傅,木工世家出身。”
“这是我们刚刚成立的工艺研究院,正在系统化整理传统技艺,并研发符合国际标准的环保材料。”
“我们计划中的东方雅致系列。”
“每一批产品,都会由核心匠人牵头,制定严格的工艺标准卡,关键工序由老师傅或他们亲手带出的高级学徒完成。”
“我们相信,真正的价值,在于可追溯的匠心,和每一件产品背后的温度。”
“这,也是Bloomfield's优选计划寻找的吧?”
翻译把这段话翻过去。
格林和威尔逊交换了一个眼神。
楚瑾然带来的资料很扎实,照片、数据、甚至简单的工艺流程图示都有。
能看出来,不是临时拼凑的。
“那么,价格和产能呢?”格林经理问。
楚听风报出了之前和俞瑾然商量好的价格区间。
比传真里他们提的略低一点,但保留了谈判空间。
“首批八到十款产品,五十件左右的试单量,我们可以保证三个月内交付,品质不低于样品。”
“如果合作顺利,后续我们可以根据贵司的销售反馈,逐步拓展品类,并提前规划产能。”
谈判进行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问题一个接一个:设计版权、包装运输、质量争议处理、付款方式……
楚听风回答得不快,但每条都有准备,实在拿不准的,就说需要回去和团队确认。
不夸大,不承诺做不到的事。
中间休息了十五分钟。
楚听风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神还算镇定。
他知道,对方问得细,恰恰说明是真的感兴趣。
回到会议室,气氛比刚才松了点。
格林经理甚至让助理端来了咖啡。
最后,谈到最关键的地方:那个第五大道的橱窗展示。
威尔逊总监拿出了一份简单的展示方案草图。
“我们初步设想,给听风阁一个为期十二周的秋季主题橱窗。位置很好,是临街的主橱窗之一。”
“但相应的,我们对展示品的要求也会更高。”
“除了销售系列,可能需要两到三件足够震撼、能吸引眼球、体现品牌高度的镇场之作。”
他看向楚瑾然:“楚先生,这个,有难度吗?”
楚听风看着那份草图。
橱窗不大,但位置确实显眼。
镇场之作……
他沉吟了几秒钟。
“可以。”
“我们正好在筹备一个大师典藏系列,用料和工艺都会是最高级别。”
“我可以让国内师傅加紧准备,提供两件作品,专门用于橱窗展示。”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类作品,制作周期很长,用料极其考究,无法量产。它们更多是作为品牌精神的象征。”
格林经理笑了。
“楚先生,我们要的,正是这种象征。它告诉顾客,这个品牌能够到达的高度。”
大的框架,差不多都敲定了。
双方约定,等楚听风回国后,Bloomfield's会出具正式的合作意向书,并安排法务部门起草合同。
具体细节,再通过传真慢慢磨。
会议结束,格林经理和威尔逊总监亲自送楚听风到电梯口。
握手道别时,格林经理说了一句:
“楚先生,和您沟通很愉快。您和您的团队,让我对华夏的当代手工艺,有了新的认识。”
这句话,翻译过来时,楚听风心里动了一下。
他点点头。
“谢谢。我们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从大楼里出来,纽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David问他是回酒店,还是想去哪里看看。
楚听风说,回酒店吧。
坐在车里,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和人群。
心里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回到酒店,他先给鹏城打了个电话。
越洋电话贵,只能说重点。
接电话的是俞瑾然。
“俞同志,谈完了。大方向定了,等他们发意向书。”
“对方要求两件镇场的精品,用于橱窗展示。”
“你立刻联系陈师傅李师傅,用最好的料,最短的时间,做两件能代表咱们最高水平的东西。”
“一个体现竹之韧,一个体现木之韵。具体让他们商量。”
“另外,把所有沟通记录整理好,准备后续合同谈判。”
电话那头,俞瑾然的声音很清晰:“明白,楚老板。家里一切正常,你放心。”
挂了电话,楚听风站在房间窗前。
忙的时候不觉得,现在静下来,才感到一阵疲乏涌上来。
但他没坐下休息。
从箱子里拿出笔记本,把今天谈判的要点、对方的关注点、还有自己想到的后续问题,一条条记下来。
记着记着,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那句话。
“多看,少说。”
他今天好像说得也不少。
但该看的,也确实看到了。
看到对方不是走个过场,是真的在评估。
看到那种大公司的做事章法。
也看到,自己和小院里那些人鼓捣出来的东西,放在这里,并不怯场。
这就够了。
第二天,David来接他去机场。
路上,David挺热情,说以后合作多了,他来华夏的机会也多,想去鹏城看看。
楚听风说,欢迎。
飞机起飞,离开纽约。
楚听风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
这一趟,像踩上了一级新的台阶。
台阶上面是什么,还不完全清楚。
但既然踩上去了,就得站稳。
然后,往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