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归来,与未结束的战争
楚听风从纽约回来,没惊动太多人。
飞机落地,过关,坐上回市区的车,窗外是正在长高的楼架子。
他心里揣着事,没半点松快。
他没先回小院,而是让车直接拐去了香江那边,沈南山约的地方。
还是在陆羽茶室那个老位置。
沈南山已经到了,俞瑾然也在,面前摆着几页刚收到的传真纸。
“回来啦?一路辛苦。”沈南山给他斟上茶。
楚听风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道。
他看了一眼俞瑾然:“家里这几天怎么样?”
“一切按部就班。”
俞瑾然把传真纸推过来。
“你路上这两天,Bloomfield's那边发来了后续沟通文件。主要是关于橱窗展示主题和首批产品文化说明的建议。”
楚听风接过,扫了几眼。
是英文,旁边有俞瑾然用铅笔做的标注。
看着看着,他眉头就拧起来了。
传真上的用词很客气,说是“建议”,但意思挺明确。
对方市场部提了个方案,想把听风阁的橱窗主题定为“神秘东方·古老手艺的苏醒”。
产品说明的侧重点,也集中在异域情调、历史悠久、秘传技艺这些词上。
甚至建议,是否能在展示时,搭配一些“东方香料”的气味,或者播放“有民族特色的音乐”。
沈南山见他脸色,笑了笑:“看出门道了?”
“他们把咱们的东西,当古董看,当猎奇看。”
楚听风把传真纸放下。
“我们要卖的是手艺的温度,是材料的美,是活的文化,不是博物馆橱窗里死了的标本。”
俞瑾然推了推眼镜,接话道:
“我初步回复,委婉表达了我们的不同看法,强调当代生活美学和匠心传承的理念。
但他们似乎很坚持,认为这是目前西方市场最容易理解和接受的切入点。”
沈南山:“这就是问题所在。”
“听风,你这次去,是把门推开了。”
“但门推开以后,是让别人按照他们的想象来定义你,还是你自己走进去,告诉他们你到底是什么——这仗,才刚开打。”
楚听风沉默了一会儿,问:“瑾然,咱们之前准备的那些文化卡片文案,他们怎么看?”
“对方认为过于含蓄,缺乏直接的故事性和冲击力。”俞瑾然实话实说。
“他们更喜欢那种一眼就能看懂、带有传奇色彩的解释。”
楚听风:“不能完全按他们的来。”
“那就真成迎合猎奇了。但硬顶也不行,毕竟渠道在人家手里。”
他想了想,说:“这样,俞同志,你组织文化小组,把我们那套东西,重新梳理。”
“保留内核,但表达方式上,可以更生动、更有故事一点。”
“讲一讲真实的手艺人怎么选料,怎么看天气,怎么凭手感。把人放进去。”
“中英文两个版本都做,咱们先拿出自己的方案,再跟他们谈。”
“好。”俞瑾然记下。
“沈先生,”楚听风转向沈南山,“您在海外见多识广,这类文化表达上的拉扯,通常怎么解决?”
沈南山沉吟道:“硬实力是底牌。”
“如果你的东西足够好,好到让他们无法忽视你自身的表达,话语权就会慢慢倾斜。”
“所以,那两件镇场的东西,还有首批系列的质量,是关键中的关键。东西摆在那儿,胜过千言万语。”
楚听风点头,这话说在点子上。
三人又聊了些细节,楚听风才起身往回赶。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原来最大的挑战,不是生产不出来,而是生产出来了,怎么让人“看懂”,而且是按照你希望的方式看懂。
回到鹏城小院,已是傍晚。
他先去了研究院新址。
地方比原来民房宽敞亮堂了不少,刘工正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围着一台新到的恒温箱调试。
“刘工。”楚听风招呼一声。
“听风?回来了!”
刘工抬起头,眼镜片后眼睛有些血丝,但精神头很足,“正好,有个事要跟你说。”
“你说。”
刘工把他引到旁边一张实验台前。
上面放着几块深色的木料。
都是紫檀、酸枝这类好料子,是之前周建军千辛万苦搜罗来,准备给典藏系列和纽约橱窗作品用的。
刘工拿起其中一块紫檀小料,又拿起一个放大镜,递给楚听风:“你看看这纹理,还有这颜色。”
楚听风接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看。
木料油润,花纹也漂亮。
但他不是专家,看不出太多门道。
刘工:“表面看没问题。”
“但用仪器测微观结构,还有成分分析,发现这几块的干燥处理方式,跟真正自然阴干多年的老料,有细微差异。”
“而且,颜色过于均匀了。”
楚听风心里一咯噔:“你的意思是……”
刘工脸色凝重。
“我怀疑,是用了加速干燥和染色做旧的手段。”
“处理得很高明,不是行家或者不用仪器,根本看不出来。”
“但这样的料子,稳定性差,将来容易开裂变形。最关键的是,它不真。”
“哪批货?谁经手的?”楚听风脸色沉了下来。
“建军上次从闽中一个中间商那里弄来的一小批,说是老房子拆下来的房梁料,难得。”
“建军不懂这个,那中间商恐怕有问题。”
楚听风放下木料和放大镜。
这消息比Bloomfield's的文化误解更让他心头冒火。
材料是根,根要是假的,上面开出的花再漂亮,也是虚的。
“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和这两个做检测的技术员。”刘工说,“料子还没动,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先测了。”
“做得对。”楚听风点点头。
“这几块料子,单独封存,不要再用了。”
“检测数据和你的判断,整理一份报告给我。对谁都先别说,尤其是陈师傅和李师傅,不能让他们分心。”
“明白。”
从研究院出来,楚听风心情更糟了。
文化话语权的争夺是远虑,这材料造假就是近忧,是釜底抽薪。
他走回小院堂屋,周建军正好从外面回来,一脸喜色。
“风哥!你可回来了!纽约那边咋样?是不是都搞定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动员会?大伙儿都憋着劲呢!”
周建军连珠炮似的问。
楚听风看着他兴奋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建军跑外联是一把好手,但材料这水太深,他趟进来容易吃亏,也容易打草惊蛇。
“定了,大框架定了。”
楚听风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不过具体合同细节还得磨。橱窗和首批订单都催得急,接下来有你忙的。”
“太好了!我就知道风哥出马,一个顶俩!”
周建军笑嘻嘻的。
“那咱们是不是得赶紧分活儿?陈师傅李师傅那边,好料子都备好了,就等您一句话开干呢!”
“料子都看过了?”楚听风状似随意地问。
“看了啊!陈师傅都说那紫檀料子油性足,是难得的好东西!”
“就是价钱咬手,嘿嘿。”
楚听风点点头:“东西好就行。”
“这样,建军,你先去把跟Bloomfield's后续沟通的所有传真、文件,跟俞同志那边对接清楚。”
“生产计划先不急着排,等我再想想。”
打发走周建军,楚听风独自在堂屋坐了很久。
Bloomfield's的文化“建议”,像是明枪。
研究院发现的料子问题,则是暗箭。
明枪易躲,这暗箭却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
那个闽中的中间商,是单纯的奸商,还是跟之前那个做高仿古董的董先生有牵连?
他想起董先生上次留下的那句话:“但愿你们能熬过去。”
难道这就开始了?
不行,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阵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