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技术入股
听风阁租的小院。
桌上摊着三友商社寄来的那一厚沓子文件,日文英文夹杂,像天书。
周建军抓耳挠腮。
“风哥,这啥玩意啊?±0.05毫米?这他娘比头发丝还细!咱用手摸都摸不出来!”
李木匠绷着脸,拿起一个他们自个儿做的“流云铰”,在手里掂量。
“这东西,好用,顺滑,不就行了?非得用尺子量到头发丝儿里去?这不是折腾人嘛!”
陈师傅闷头卷着烟,没吱声,但那脸色也不好看。
刘工倒是看得仔细,推了推眼镜:
“听风,这要求是高了点,但也不是做不到。就是这检测得送去羊城,费用不低。”
楚听风一直没说话。
他心里也沉。
这单生意,跟他之前接的任何一单都不一样。
以前是,你说要做个啥样,我按要求做出来,交货,拿钱。
可三友商社这架势,像是要把你里里外外扒个干净,连你咋喘气都得管。
周建军凑过来,压低声音。
“风哥,我算了笔账,就算这单子接下来,刨去买料,人工,还有检测费,咱挣不了几个子儿!”
“风险还大!要不推了?”
楚听风抬起眼,看了看围在桌边的这几张脸。
周建军的精明活络,李木匠的固执认真,陈师傅的内敛沉稳,刘工的书生匠气。
这都是他起家的本钱。
可要是想再往上走,光靠这些,不够。
“推了?为啥要推?”
他拿起那份文件,抖了抖。
“这不是订单,这是考题。是人家免费送上门,教咱们咋跟世界玩儿的教科书!”
“建军,你只算了眼前的料钱工钱。”
“你算没算过,要是咱们把这套规矩学会了,以后咱们自己做东西,是啥成色?”
“咱们去跟别的外商谈,是啥底气?”
周建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楚听风又看向李木匠:“李师傅,您的手感,是宝贝,得传下去。”
“可光靠手感,十个徒弟里能出一个您这样的吗?”
“要是能把您的手感,变成这纸上的数字,变成谁看了都能懂的规矩,那咱这手艺,才算真扎下根了,跑不了了!”
李木匠眉头还是皱着,但没反驳。
“这钱,得花。”
楚听风最后拍板。
“就当是交学费了!咱们不仅要做出样品,还要把检测报告,做得漂漂亮亮的!”
当家的发了话,再没人吭声。
接下来一个多月,小院像是上了发条。
楚听风两头跑,一边盯着进度,一边让周建军去联系羊城的检测所。
那检测费报过来,周建军牙疼似的咝咝抽凉气。
楚听风眼皮都没眨:“寄!”
样品好不容易做出来,包好后,连同那一沓子记录着无数个失败和调整的数据本,一起寄去了日本。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得周建军嘴上都快起泡了。
“风哥,这要是打了水漂……”
楚听风心里也悬着,但他不能露出来。
“等着。”
一个月后,回信来了。
是三友商社正式的公函。
周建军拆开,飞快地扫着后面附的中文翻译,脸上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垮了。
“咋说?”赵永贵急着问。
“样品过了。”
周建军把纸往桌上一拍。
“可这帮小鬼子,事儿真多!说要派个啥工程师过来,搞啥生产现场初审!”
“这不就是信不过咱吗?”
楚听风拿起那份公函,仔细看了一遍。
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对方越认真,说明这事越有戏。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
他放下纸。
“人家投钱合作,不得来看看你的老底?准备迎接吧。”
几天后,三友商社的工程师到了。
叫松本,个子不高,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比周建军还年轻几岁。
见面就是九十度鞠躬,客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干起活来,那是一点都不客气。
他带着个大箱子,里面全是各种奇形怪状的量具。
不光量他们做出来的五金件,连车床导轨的磨损,台钻主轴的跳动,车间里的温湿度,他都拿个小本子记下来。
周建军跟在他屁股后头,脸黑得像锅底。
这哪是工程师,这特么是来找茬的钦差大臣!
松本指着物料区堆得有点乱的铜料。
“周桑,物料摆放,需要定置定位。不然,存取效率低,也容易造成磕碰。”
他又看到李木匠徒手在调整一个榫卯的松紧,眉头微皱:“李桑,依赖手感,很棒。”
“但,需要有标准的调整工具和数值范围。否则,无法保证一致性。”
李木匠闷哼一声,扭过脸去,懒得搭理。
最让周建军上火的是,松本甚至跑去看了看他们晾竹片的角落,说湿度不稳定会影响竹材的收缩率。
“风哥!这活儿没法干了!”
晚上,周建军跑到楚听风屋里倒苦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这么多年不也这么干过来了?我看他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楚听风给他倒了杯水:“他说的,有没有道理?”
周建军噎住了。
道理,好像是有点。
物料摆整齐,确实好找。
李伯那手感是绝,可学徒们学不来……
“有道理是有道理,可这也太……”
“有道理就行。”楚听风打断他。
“让淑芬都记下来。”
“这都是咱们自己以前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没当回事的宝贝。”
第三天,审核快结束了。
松本在进行最后一项测试,“流云铰”的疲劳强度,就是反复开合,看多少次会松动。
测试台上,机器咔哒咔哒地响。
松本面无表情地看着。
楚听风和周建军在一旁陪着,心里都提着。
突然,李木匠默不作声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流云铰”,递给了松本。
松本愣了一下,接过,看了看李木匠。
李木匠没说话,只是在那个铰链内部一个隐蔽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松本疑惑地将其装上测试机。
咔哒,咔哒……
标准要求是五千次。
之前测试的样品,在接近六千次时,开始出现轻微松动。
而这个,一直测试到八千次,依旧稳固如初!
松本猛地停下机器,拿起那个铰链,再次仔细端详,又用探针一样的内窥镜去看李木匠指的那个位置。
那里,被李木匠凭着几十年经验,悄悄加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内部支撑结构。
松本脸上的冷静终于被打破了。
他转过身,对着李木匠,又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这次,腰弯得更深,时间也更长。
“李桑,佩服!”
“您的经验,弥补了数据的不足!这,就是匠人的智慧!”
李木匠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有点不自在,摆摆手,瓮声瓮气地说:
“没啥,就是觉着那儿该加点劲儿。”
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审核结束,松本给出了结论。
生产技术具有独特性和巨大潜力,但质量管理体系非常薄弱,需要系统性建立。
送走松本,周建军长出一口气:“总算把这祖宗送走了!”
他转向楚听风:“风哥,接下来咋整?等他们通知?”
楚听风却摇了摇头,眼里闪着光。
“等?不,咱们要主动出击。”
他把核心几个人又叫到屋里,包括一直旁观的刘工。
“建军,你跟三友联系的时候,不要再提接他们订单的事了。”
“啊?那提啥?”周建军懵了。
楚听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在鹏城,合资建一个厂。”
周建军脸色一哭。
“风哥,咱哪来的钱跟人合资啊?”
“我们不出钱,或者,只出很少的钱。”
“我们出技术,出我们这些解决了生产难题的小设备改造方案,出设计,还有,出人!”
他看向刘工:“刘工,咱们那些自己捣鼓出来的卡槽,夹具,能画出详细的制造图纸吧?”
刘工立刻点头:“没问题!”
“这就是我们的本钱!”
“我们用这些技术入股,占新公司的股份。”
“以后这厂子只要在生产,哪怕咱们不去动手,都有咱们一份!”
周建军脑子转得快,立刻算过账来。
要是厂子真开起来,源源不断生产,那分红可比一锤子买卖的加工费强到天上去了!
“高啊!风哥!”
“这他妈才是技术换江山!”
李木匠和陈师傅对视一眼,虽然对“股份”这词儿还有点陌生,但大概明白,以后不用自己拼命干,也能分着钱。
这路子,新鲜!
接下来的谈判,是硬仗。
周建军带着楚听风的授意,跟三友商社来回扯皮了好几轮。
对方一开始觉得不可思议,但慢慢也被这个方案吸引了。
毕竟,听风阁的技术和巧思,是他们亲眼所见,能直接解决他们寻找可靠供应商的痛点。
合资建厂,能把供应链掌握在自己手里,成本也更可控。
最终,双方各退一步。
协议达成:在鹏城蛇口工业区,合资成立“三友听风精密部件有限公司”。
三友商社出资占85%,负责管理,市场和主要资金。
听风阁以一系列专用设备图纸,关键模具设计和部分专利技术入股,占15%的干股。
楚听风个人,额外被聘为公司的“技术顾问”,每月有一份不低的顾问费。
签合同那天,楚听风握着笔,在那份中日文对照的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这一刻起,他赚钱的方式,彻底变了。
他不再只是一个汗珠子摔八瓣的手艺人,或者一个精打细算的小老板。
他成了规则的一部分。
哪怕他回家睡大觉,远在蛇口的那个工厂里,机器每轰鸣一声,都有百分之十五的利润,悄无声息地,流进他的口袋里。
这感觉,不一样。
回到小院,天已经黑了。
周建军兴奋地嚷嚷着要庆祝。
楚听风却摆摆手,一个人走上天台。
夜风吹来,带着海腥味。
他看着南方,蛇口的方向,虽然现在还一片漆黑,但他知道,那里即将亮起一片属于他的灯火。
这才只是第一块基石。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
下一个,该撬动哪一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