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

　　厨房里，李素华和楚听雪母女俩忙得脚不沾地。

　　崭新的燃气灶呼呼冒着蓝火，比北河镇的煤球炉子不知快了多少。

　　电饭锅咕嘟咕嘟冒着米饭的香气。

　　“妈，这生菜就这么清炒？在北河镇可舍不得这么吃。”

　　楚听雪看着水灵灵的青翠叶子，有点下不去手。

　　“你弟说了，这边菜便宜，让咱们可劲儿吃。”

　　李素华手下利索地切着肉。

　　“他说这叫适应市场物价。”

　　话是学着儿子的词，脸上却带着笑。

　　能放开手脚给家人做顿好饭，是当妈的最大舒心。

　　楚听风也没闲着，被周建军和赵永贵拉着，把新买的折叠圆桌支棱起来，摆好了一圈塑料椅子。

　　刘淑芬细心地给每个杯子倒上橙黄色的沙示汽水。

　　菜上桌了。

　　既有鹏城本地的白切鸡、清蒸海鱼，也有李素华拿手的北河镇红烧肉、家常豆腐。

　　南北混杂，摆了一大桌子，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来，都坐，都坐！”楚听风招呼着。

　　一家人，加上周建军他们几个核心队员，把桌子围得满满当当。

　　楚听风端起杯子，里面晃荡着冒泡的汽水。

　　“爸，妈，姐。”

　　他看向自己的家人，又环视了一圈周建军、陈师傅他们。

　　“还有咱们这些一起从北河镇打拼出来的老伙计。”

　　“这顿饭，算是咱们在鹏城真正安家的团圆饭。”

　　“以后，这儿就是根了。”

　　“别的不多说，都在这里了。”

　　他举了举杯子。

　　“咱们往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周建军第一个响应。

　　“叔，婶，欢迎来鹏城！”赵永贵也赶紧说。

　　陈师傅和李木匠脸上带着笑，举起了杯。

　　李素华笑着连连点头。

　　楚听雪一脸憧憬。

　　连楚怀仁，也缓缓举起了面前的杯子。

　　大家说说笑笑，气氛热烈。

　　周建军继续发挥他插科打诨的本事，讲述着鹏城各种稀奇古怪的见闻，逗得李素华前仰后合。

　　吃完饭，收拾停当。

　　周建军他们识趣地先告辞了，把时间留给了楚家人。

　　楚听风却没让大家散去。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认真了些。

　　“爸，妈，姐，趁今天咱们家人齐，开个小会，说说往后的事。”

　　大家都看向他，连楚怀仁也坐正了身子。

　　“咱们现在安顿下来了，日子得往前奔。”

　　楚听风目光先看向母亲。

　　“妈，您也瞧见了，咱们现在人多，吃饭是个大事。”

　　“老在外面吃，不实惠，也不对胃口。”

　　“以后，这后勤伙食，就归您管了。”

　　“建军负责买菜，您就负责掌勺，带着淑芬她们几个女娃，把咱们这伙食团搞起来。”

　　“让大家吃好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李素华一听，心里顿时踏实了。

　　她不怕干活，就怕过来成了闲人，给儿子添负担。

　　这安排正合她意，能发挥长处，还能跟大家在一起。

　　“成！这个妈在行！保证让大家吃得热热乎乎！”她一口答应下来，脸上放光。

　　楚听风又看向姐姐：“姐，你在北河镇厂里也管过些事，细心。”

　　“咱们这摊子越来越大，账目进出，单靠建军一个人记，容易出岔子。”

　　“我想让你跟着建军学学，慢慢把公司的账管起来。”

　　“以后咱们的收入、支出、分红，都清清楚楚。”

　　楚听雪又惊又喜。

　　她早就厌倦了镇上工厂那种一眼看到头的生活，没想到弟弟一来就给她这么重要的任务。

　　“我能行吗？”她有点不自信。

　　“咋不行？”周建军在一旁插嘴。

　　“姐你一看就是文化人，脑子好使，比我强多了！我巴不得有人帮我管这头疼的账本呢！”

　　楚听风也鼓励道：“慢慢学，不难。建军会带你。”

　　楚听雪看着弟弟信任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学！”

　　最后，楚听风看向一直沉默抽烟的父亲，表情更加郑重。

　　他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楚怀仁面前。

　　“爸，这是给您的。”

　　楚怀仁愣了一下，接过信封，摸起来里面硬硬的，像是个小本子。

　　他抽出来一看，是一个聘书。

　　上面端端正正印着两行字：

　　聘书

　　特聘楚怀仁同志

　　为听风阁工艺美术社及听风精密五金部终身技术顾问

　　下面盖着听风阁鲜红的印章。

　　楚怀仁看着这份聘书，有些恍惚。

　　他这辈子，拿过奖状，拿过技术等级证书，还是头一次拿到“聘书”，还是“终身顾问”。

　　“爸，您这身手艺，还有您对规矩、对质量的较真，是咱们听风阁最缺、也最宝贵的。”

　　“以后，不用您按时按点去车间。”

　　“但遇到技术上的难题，特别是木工和五金件结合的地方，您得给我们掌舵。”

　　“产品质量的最后标准，您来定。”

　　“谁做的活不过关，您说了算。”

　　他没有给父亲安排具体繁杂的工作，而是给了最高的尊重和技术上的绝对权威。

　　楚怀仁看着聘书，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素华都想开口催他。

　　终于，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将聘书慢慢装回信封，然后紧紧攥在了手里。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只是看着楚听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素华看着老头子收了聘书，看着女儿有了新奔头，自己也有了着落，笑得合不拢嘴。

　　“这下好了，咱们一家人，在这边都有事做，有奔头！”

　　家庭会议开完，每个人的心都定了下来，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楚听风走上天台。

　　夜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带着一丝凉意。

　　鹏城的夜空不算漆黑，被地面的灯火映成了暗红色，远处还有工地塔吊上的灯光在一明一灭。

　　他能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母亲和姐姐收拾碗筷的说笑声，还有周建军和赵永贵争论着什么的声音。

　　楚怀仁也默默走了上来，站在儿子身边，父子俩一同望着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南国夜景。

　　“咱们家在这里，算是扎下根了。”

　　楚听风轻声说，像是对父亲，也像是对自己。

　　“但这，只是开始。”

　　……

　　第二天上午。

　　楚听风正在新收拾出来的小书房里，跟楚听雪讲解账本的基本需要。

　　周建军风风火火地跑了上来，手里扬着一个牛皮纸国际信封。

　　“风哥！风哥！日本！三友商社又来信了！”

　　楚听风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厚厚的日文和英文对照的文件。

　　还有一份简短的中文翻译件。

　　对方对“如意扣”和“流云铰”表示了极大的兴趣。

　　并正式提出了初步的技术合作意向和更详细的规格询价单。

　　要求比之前香江见面时又苛刻了不少。

　　楚听风快速浏览着，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

　　挑战来了，但机会，也更大了。

　　他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抬头看向窗外。

　　家的堡垒已经筑好，是该向着更广阔的世界，继续扬帆起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