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供应链
合资厂的事儿像阵风,刮过去也就过去了。
楚听风没让自己飘太久,脚后跟还得扎在实地上。
新厂在蛇口那边紧锣密鼓地筹备,三友派了人来,用他们那套法子管理。
楚听风这边,该做“听风阁”的工艺品一样没落下,只是心思,明显更活络了。
这天下午,周建军耷拉着脑袋从外面回来,一屁股坐在院里的马扎上,抓起蒲扇猛扇。
“咋了?让人给煮了?”楚听风正核对刘淑芬新做的质检记录,头也没抬。
“比让人煮了还难受!”周建军一脸晦气。
“跑了一整天,找酸枝木料。”
“以前那家老陈,说供不上了,量太小,他囤着不合算。”
“新找了两家,要么料子不行,要么价格死贵!”
他越说越气:“咱现在可不是小打小闹了!”
“艺展的订单,南海宾馆的赠品,还有咱自己听风阁的货,哪一样离得了好木料?”
“这要是断了炊,不全抓瞎了?”
楚听风放下手里的本子,没接话。
这问题,他早就感觉到了。
以前量小,东家买点,西家凑点,还能对付。
现在摊子铺开了,就像个半大小子,饭量噌噌涨,以前的零嘴儿不管饱了。
正琢磨着,院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喊声:“楚老板在吗?”
抬头一看,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干巴巴的梨。
是镇上另一个木材商,姓王,人都叫他老王。
“王老板?快进来坐。”楚听风招呼着。
老王有点拘谨地走进来,把网兜往桌上一放:
“没啥好东西,自家树上结的,楚老板别嫌弃。”
周建军瞥了一眼那梨,没吭声。
楚听风给他倒了杯凉茶:“王老板,有事?”
老王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却掩不住愁容:
“楚老板,听说您这边用量大,不知道能不能从我这进点料?”
周建军没好气:“王老板,不是我们不照顾你生意。”
“上回你那批料,里边有白皮,害我们李师傅返工好几天!”
老王脸一下子涨红了,连连摆手:
“周经理,误会,绝对是误会!”
“那批料是我急着出手,没挑仔细!下次绝对不敢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哀求:
“楚老板,不瞒您说,我手头紧巴得很。”
“去年瞅准机会,咬牙从林场进了一批顶好的酸枝木料,本钱全压进去了。”
“可这市场您也知道,起起伏伏,一下子没周转开。”
“银行那边,咱这个体户,没抵押,贷不出款子。再不出点货,我这家底就全赔光了!”
他说着,眼圈都有点红。
楚听风默默听着。
老王这话,像把钥匙,把他心里那些零散的念头给捅开了。
不是老王一家的问题。
是整个链条的问题。
上游这些小供应商,像老王这样的,有点眼光,敢囤点好货,可底子薄,抗风险能力差。
市场一哆嗦,他们先断气。
他们一断气,下游像自己这样的,就得跟着挨饿。
光靠自己一家去找,去求,累死也解决不了根本。
得想个法子,让这链条自己转起来。
“王老板,你那批料,我看过,底子确实不错。”
老王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是,规矩不能坏。料,我们可以要,但得按我们的标准来挑,不合格的,你得拉回去。”
“应该的!应该的!”老王连连点头。
“价钱,按市场价,不让你吃亏。”
“谢谢楚老板!太谢谢了!”老王激动得就要站起来鞠躬。
楚听风摆摆手,让他坐下,目光却转向了一旁竖着耳朵听的周建军。
“建军,你发现没有?咱现在,就像个等着喂饭的。喂饭的要是病了,咱就得饿肚子。”
周建军没明白:“风哥,你的意思是?”
“咱不能光等着喂。”
“咱得让喂饭的,身体棒棒的,能一直给咱喂,还得喂好的。”
“老王这样的,不是一家两家。他们缺的不是料,是周转的钱。”
周建军眨巴两下眼,有点回过味来了。
“风哥,你不会是想借钱给他们吧?这风险太大了!万一他们还不上……”
“光借,当然不行。”
楚听风早就想好了。
“咱不能当菩萨,得做生意。”
他把自己琢磨的想法,摊开了说。
“咱们牵头,拉上艺展的林经理,南海宾馆的采购,再叫上一两家信誉好的,成立个小的互助基金。”
“这钱,不白借。专门借给像老王这样,给咱们供货,信誉还不错的小老板,帮他们渡过难关,或者扩大生产。”
“利息,比银行高点儿,比外面私人借贷低点儿。”
周建军听得眼睛慢慢瞪大了。
“我的乖乖,风哥,你这脑子……”
他掰着手指头算。
“咱们自己不用出全部的钱,拉上别人一起,风险分摊了。”
“借出去的钱还能收利息!”
“关键是,这帮人拿了咱的钱,能不优先,保质保量地给咱供货?这是一箭好几雕啊!”
楚听风点点头:“就是这个理。”
“咱们不再是求着他们卖料,是帮着他赚钱,顺便也把咱自己的饭碗端稳了。”
“这叫绑在一起。”
说干就干。
楚听风亲自去找了艺展的林经理和南海宾馆的采购部经理。
这两人都是人精,一听这方案,稍微一盘算,就觉得有利可图。
既能稳定自己的货源,还能赚点外快,何乐而不为?
没几天,这个小小的“听风供应链互助基金”就悄默声地成立了。
楚听风这边出了大头,艺展和南海宾馆也象征性地投了些钱。
规矩定得明白:只借给体系内的熟客,要有抵押,短期周转,利息明算。
第一个受益的,就是老王。
当他从周建军手里接过那叠“大团结”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楚老板……周经理……我老王……我……我一定把料给你们备得足足的!最好的!价格……价格好商量!”
有了资金支持,老王像换了个人。
不仅把那批积压的好料仔细筛选后供应上来,还靠着稳定的回款,又去进了新料。
听风阁的木料供应,一下子顺畅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老王送来的料,质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稳定。
消息像长了腿。
没多久,给听风阁供应黄铜料的,供应生漆桐油的,甚至专门给他们做包装盒的小厂子,都隐约听说了这事。
来找周建军套近乎的人多了起来。
周建军现在可神气了,端着“基金负责人”的架子,说话都带着股子金融味儿。
“哎呀,李老板,不是不帮你,咱们基金有规矩,得审核!看你上一季度的供货记录,有点瑕疵啊,下次注意!”
楚听风看着他那样,觉得好笑,也没点破。
晚上算账,周建军看着基金账户上第一次收到的利息,乐得见牙不见眼。
“风哥,这钱来得也太轻省了!比咱们吭哧吭哧做一个月的盒子还舒服!”
楚听风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的,不是这点利息。
他站在天台上,看着脚下这片逐渐被夜色笼罩的土地。
心里勾勒出的,是一张越来越清晰的网。
网的中央,是听风阁。
延伸出去的线,连着合资的三友听风精密,连着那些靠着“互助基金”活得更滋润的供应商,连着艺展,连着南海宾馆……
他现在,不仅是网上的一個结,更是那个开始编织这张网的人。
这张网越结实,越大,他的根,就扎得越深,越牢。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布局。
下一个,该动哪颗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