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碗肉粥的重量
楚听风是在母亲李素华轻手轻脚起床的窸窣声中醒来的。
窗外,天还只是蒙蒙亮,一片鱼肚白。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着,听着母亲在灶间引燃煤炉、坐上铝锅的细微声响。
枕边,那个手帕包起来的小包裹,像一块温暖的炭,熨帖着他的胸口。
那里面包着的,不仅是母亲半生的积蓄,更是她沉甸甸的信任。
“妈信你。”
那三个歪扭的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今天,必须让这个家,真正变个样。
他穿好衣服,掀帘走出小屋。
母亲正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粥。
楚听风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粥勺。
“妈,我来。您歇会儿。”
李素华没说什么,默默让到一边,看着儿子高大却依旧单薄的背影,眼里情绪复杂。
楚听风熟练地搅动着稀薄的米粥,目光扫过灶台边空荡荡的咸菜碗。
他心下有了计较。
早饭时分。
父亲楚怀仁坐在主位,依旧沉默地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嚼着硬邦邦的窝头头。
姐姐楚听雪低头吃饭,不敢多看他,也不敢多看父亲。
“我吃好了。”
楚听风很快喝完自己碗里的粥,放下筷子。
在家人略显诧异的目光中,他站起身,平静地说:“爸,妈,姐,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没说去做什么,径直走出了家门。
楚怀仁拿着窝头的手顿在半空,眉头习惯性地锁紧。
李素华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楚听雪小声道:“小弟他这么早出去干啥?”
没人回答。
楚听风去的是镇东头最早开张的那家国营小吃店。
此时,店门口已经排起了小队,大多是赶早班的工人,手里拿着铝制饭盒。
楚听风排到队尾,摸出口袋里的钱。
他仔细地数出一些毛票和粮票,轮到他的时候,对窗口里的老师傅说:
“同志,要四根油条,四个肉包子,再用这个饭盒打满豆浆。”
旁边有人投来惊讶的目光。
这年头的肉包子和油条,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得起的“奢侈品”。
楚听风面色如常,接过用牛皮纸包好的油条和包子,又端稳了那满满一饭盒浓稠的豆浆。
食物的热气透过纸包传递到他掌心,带着实实在在的温暖。
当他端着这一大堆“奢侈品”重新走进家门时,屋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楚听雪第一个惊呼出声:“小弟!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李素华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看着儿子手里油汪汪的纸包,脸上不是惊喜,反而是惊慌:
“听风,你……你可不能……”
她怕是儿子走了什么歪路,一夜之间弄来这么多好吃的。
只有楚怀仁,依旧沉着脸。
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和那些食物上来回扫视。
楚听风将东西放在桌子中央。
油条的香气和肉包子的油润瞬间占据了这狭小的空间,冲淡了以往的清苦。
他平静地看着父母,语气郑重地开口:
“爸,妈,姐。”
“先吃饭。吃完了,我跟你们汇报。”
说完,他先拿起一个肉包子,递给还在发愣的母亲:“妈,您尝尝,还热乎。”
然后又拿了一个,放在父亲面前的空碗里:“爸,您也吃。”
最后才递给姐姐一个,自己拿起最后一个。
楚怀仁看着碗里那个白胖胖、冒着油光的肉包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
“汇报?汇报什么?”
楚听风咬了一口包子,浓郁的肉汁在嘴里漾开,是久违的、属于生活的扎实滋味。
他迎上父亲的目光,不闪不避。
“汇报我这两天做的事,汇报这些钱是怎么来的,也汇报我接下来的打算。”
这顿早饭,吃得前所未有的“奢侈”,也前所未有的安静。
除了楚听雪偶尔忍不住发出的小小惊叹,楚怀仁和李素华都吃得沉默。
但楚听风注意到,父亲碗里的粥和包子,一点没剩。
母亲也小口而快速地吃完了油条。
饭后,楚听风利索地收拾了碗筷。
他没有急着洗,而是用抹布仔细擦干净了那张老旧的小方桌。
然后,在父母和姐姐的注视下,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用干净手帕仔细包好的包裹。
比母亲给他的那个,要厚实得多。
他走到桌边,将手帕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
最大的面额是“大团结”(十元),还有不少五元、两元、一元,甚至还有几张外汇券。
这些钱币,带着不同的折痕和印记,静静地躺在泛黄的手帕上。
在从门口照进来的晨光里,散发着一种近乎梦幻的光泽。
“嘶……”
楚听雪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手捂住了嘴。
李素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楚怀仁盯着那沓钱,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房间里,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爸,妈。”
“这里一共是两百八十七块三毛,还有这几张外汇券。”
“这是我昨天,和同学周建军一起去邻市,卖了两块电子表,三盘磁带挣来的。”
“路子,是建军找的。东西,是从南边过来的新鲜玩意儿。”
“我们拿到邻市工人文化宫,电影散场的时候,卖给了几个年轻的工人。”
“事情已经了了,钱也安全回来了。”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父母,尤其是父亲。
“这种事儿,风险大,不能常做。探明了路,挣到了这第一笔启动资金,就够了。”
“我的三个月之约,算是提前完成了。”
楚听风说完,便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他知道,父母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巨大的冲击。
良久,楚怀仁才缓缓伸出手。
他没有去拿那沓钱,只是用粗粝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张“大团结”的边缘。
仿佛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实的。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儿子。
“这钱……你打算怎么处置?”
这个问题,让楚听风心中微微一松。
父亲问的不再是“你对不对”,而是“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这是一个关键的转变。
“爸,”楚听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认真,“这钱,我打算分成三部分。”
“一小部分,交给妈,贴补家用,改善伙食。不能再让您和妈,还有姐,天天咸菜窝头。”
李素华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第二部分,是我答应给建军的分成。做事要有规矩,该给人的,一分不能少。”
楚怀仁微微颔首,这点他认同。
“最大的一部分,我打算去镇上的信用社,开个户,存起来。”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这笔钱,是我做正经营生的启动资金。”
“正经营生?”楚怀仁捕捉到了这个词,眉头微蹙,“什么正经营生?”
楚听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爸,咱们镇西头那个工艺美术社,您了解吗?”
“我听说,里面是不是有位姓陈的老师傅,竹编手艺是镇上的一绝?”
楚怀仁又是一愣。
他完全没料到儿子的思维会跳到这里。
“工艺美术社?”
李素华也忍不住插话,“听风,你问那儿干啥?那地方都快黄了,老师傅们都闲着没活干。”
“我知道。”楚听风点点头,“就是因为快黄了,才有机会。”
“爸,您觉得,是倒卖那些来路不明的电子表长久,
还是把咱们自己老祖宗传下来的好手艺,变成能卖钱、能出口换外汇的东西长久?”
楚怀仁再次怔住。
“出口换外汇”……
这五个字,对他来说,太过遥远,太过宏大。
他看着儿子,看着那张年轻却写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的脸。
第一次,他清晰地意识到。
儿子走的,或许真的是一条他完全无法理解、但却可能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路。
楚怀仁久久没有说话。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五斗橱前,拉开一个抽屉,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走回来,他将那东西放在那沓钱旁边。
红布揭开,里面是一块老旧的手表,表蒙子有些划痕,但表盘干净,秒针正孜孜不倦地走着。
这是他戴了十几年的表。
楚怀仁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指将表往楚听风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推。
然后,他背着手,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家门,走向他上了半辈子班的机械厂。
背影,依旧有些佝偻,却似乎松快了一丝。
楚听风伸出手,将那块表珍重地拿起来,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表带有些松,但他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重量里。
包含着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所能给出的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