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桶金
楚听风醒来时,天还未大亮。
他侧耳听了听,隔壁父母房里还没有动静。
他轻轻坐起身,伸手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用手帕包起来的小布包。
打开时,他的动作格外轻柔。
里面是母亲昨夜塞给他的那卷钱和粮票。
票子大多是毛票,最大的一张是五元,厚厚一叠,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钱币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显然在母亲手里攥了有些年头了。
他一张张抚平上面的褶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母亲塞钱时那双粗糙的手在他眼前浮现,还有她转身时长衫上那块不起眼的补丁。
这些钱,怕是母亲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
楚听风小心地点出十块钱和几张粮票,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最深处。
堂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母亲起来了。
楚听风整理好情绪,掀开布帘走出去。
灶房里,母亲正在生火。
见楚听风出来,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妈,”楚听风走过去,蹲在灶前接过火钳,“我来吧。”
母亲没推辞,起身去舀米。
在米缸前,她顿了顿,又多抓了把米。
早饭时,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父亲楚怀仁依旧沉默地喝着稀饭,但楚听风注意到,那碟咸菜被推得离他近了些。
姐姐楚秀兰几次偷偷看他,眼神里满是好奇。
吃完饭,楚怀仁抹了把嘴,起身准备去农机厂。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停,背对着楚听风,声音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出去……凡事多长个心眼。”
门帘落下,挡住了他的背影。
楚听风心里一动。
这句话,已经是父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
一天后,周建军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楚听风家那间低矮的偏房。
他脸上泛着红光,嘴角咧到耳根,神秘兮兮地回身插上门闩。
“风哥,搞到了!”
周建军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一层层揭开。
最先露出来的是两块手表。
银色的金属表带,黑色的电子屏。
表盘上的“CASIO”字母格外醒目。
“这叫卡西欧!”
周建军拿起一块,在楚听风面前晃了晃。
“瞧,多薄!多亮!比海鸥牌轻巧多了,还带日历、星期、闹钟哩!”
他又翻开另外几样东西。
是三盘磁带。
磁带的塑料外壳上印着穿着时髦的男女歌星。
周建军如数家珍地指点着:“邓丽君!刘文正!还有这盘,是最新的港台流行歌曲大联唱!”
在这个连收音机都算大件的小镇,这些东西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它们身上带着南方特区的前卫和时髦气息,与这间泥土墙的屋子格格不入。
楚听风接过一块表。
他按了下侧面的按钮,屏幕亮起幽绿色的数字:14:28 1984-07-16。
这就是1984年。
时代的浪潮,正以这种精致的工业品为先导,悄然拍打着内陆小镇的堤岸。
“风哥,怎么样?”
周建军急切地问,“咱们什么时候出手?拿到县城百货大楼门口,保准一抢而空!”
楚听风没有立即回答。
他仔细端详着手表,问道:“建军,路上顺利吗?”
“顺利!”
周建军压低声音,“我表哥有门路,从南边直接带过来的。”
“就是价钱不便宜,这表……”
他凑近楚听风耳边报了个数。
楚听风点点头。
这个价格,相当于农机厂学徒工小半年的工资。
他沉吟片刻,问道:
“建军,如果你是个一个月拿三四十块钱工资的年轻人,你会舍得花这么多钱买这块表吗?”
周建军一愣,挠了挠头:“那肯定得掂量掂量。”
“所以,我们不能去百货大楼门口。”
“那里买东西的,多是居家过日子的,求的是实惠。”
“我们这东西,卖的是新鲜,是面子,是年轻人追的时髦。”
“得找年轻人多、手头活络、又敢花钱的地方。”
周建军眼睛一亮:“邻市工人文化宫!”
“今天晚上有夜场电影,《少林寺》!一张票一毛五,去看的都是年轻工人,还有搞对象的!”
楚听风转过身,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这个周建军,脑子确实活络。
“不过,我们不能自己去卖。”
“你嘴皮子利索,你在前头。我在后头看着,有个照应。”
他又细细嘱咐了周建军一番,怎么介绍这表的好处,怎么观察买主,价钱上怎么浮动。
周建军听得连连点头。
日头偏西时,楚听风和周建军已经蹬着自行车,奔在了去邻市的土路上。
周建军的二八大杠蹬得飞快,楚听风跟在后面,看着道路两旁连绵的稻田和低矮的砖房。
接近市郊,景象渐渐不同。
路边出现了更多的砖瓦房,甚至有了两三层的楼房。
工人文化宫是一座苏式风格的建筑,门楼高大,顶上有一颗红星。
虽然墙皮有些剥落,但此刻却热闹非凡。
离电影开场还有个把钟头,门口已经聚满了人。
年轻人穿着蓝布工装或的确良衬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
楚听风和周建军没有在正门口停留,而是推着车,绕到了文化宫侧面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路口。
这里光线昏暗些,但进出文化宫的人都能看到。
“就这儿吧。”楚听风低声道。
周建军从挎包里拿出两块表,一块戴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块拿在手里。
他没有像小贩那样吆喝,
只是站在那儿,不时抬手看看腕上的表,又和手里的那块对比一下,动作略显夸张。
很快,就有两个穿着劳动布工作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小年轻被吸引了过来。
“同志,你这表……”其中一个高个儿好奇地凑近,“啥牌子的?咋没见过?”
周建军按捺住激动,压低声音,却带着几分炫耀:“卡西欧,进口的!看看这式样,这功能!”
他熟练地演示着,幽绿的数字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那俩年轻人眼睛都看直了。
“多少钱一块?”
周建军报出了楚听风和他商量好的价钱。
那高个儿青年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顶我三个月工资了!”
旁边他的同伴却扯了扯他,眼睛盯着表盘:
“贵是贵点,可你看看这成色!百货大楼里那些土疙瘩能比吗?”
楚听风站在几步外的树影里,静静观察着。
他看到周建军虽然开始时有些紧张,但很快进入了状态,口齿伶俐地介绍着手表的好处。
他看到那两个年轻人脸上的犹豫、羡慕和最终咬牙下定决心的表情。
“行!我买一块!”
高个儿青年终于下定决心,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钱,蘸着唾沫数了起来。
厚厚的一叠毛票,夹杂着几张“大团结”,郑重地交到周建军手里。
周建军接过钱。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点了一遍,然后把那块崭新的卡西欧递了过去。
成交了。
第一块表卖出去,像是打开了闸门。
接下来不到半小时,又陆续有几拨人被吸引过来。
周建军带去的两块表和两盘磁带,在电影开场前就全部售罄。
有一盘磁带,甚至被两个年轻姑娘抢着要,最后稍稍抬了点价,也卖掉了。
电影散场的铃声响起时,楚听风轻轻碰了下还在兴奋中的周建军:“走吧。”
两人推着自行车,融入了散场的人流,然后又拐进小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回去的路上,周建军兴奋得说个不停:
“风哥!你看到没?那个穿夹克的小子,掏钱那叫一个痛快!还有那俩姑娘,嘿……”
楚听风听着,偶尔应一声。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叠钱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上,沉甸甸的。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但这兴奋之中,却夹杂平静。
这一切,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验证。
验证这个时代正在发生的、不可逆转的变化。
也验证他自己选择的这条路,走对了方向。
“风哥,下次咱们多弄点!”
周建军已经开始规划未来,“我表哥说了,还能搞到电子打火机、变色眼镜……”
“建军,”楚听风打断他,“这事,不能常干。”
周建军一愣,车速慢了下来:“为啥?这么来钱!”
“风险太大。”
“一次两次是运气,次数多了,难免被人盯上。而且,靠这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
“先看看风声。”楚听风道,“钱是赚不完的,稳当最重要。”
周建军沉默了一会,似乎消化着楚听风的话。
半晌,他由衷地说:“风哥,还是你想得长远。我听你的。”
到了路口,两人分开。
楚听风没有立刻回家,他推着车,走到一处不显眼的土坡上。
他掏出怀里那卷钱,就着微弱的月光又数了一遍。
除去给周建军的本钱和分成,剩下的数目,已经远超他在农机厂干三个月能拿到的工资。
三个月的赌约,他只用几天就完成了。
但楚听风心里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用快钱兑现对父母的承诺,只是解决了眼前的危机。
他真正的目标,是那片在月光下显得朦胧而安静的工艺美术社。
是那些身怀绝技却被时代暂时遗忘的老师傅。
是将那些即将湮没的传统手艺,与眼前这个正在剧烈变化的时代连接起来。
他把钱仔细收好,推着车,向家里那点微弱的灯火走去。
夜还很长,路也还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