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浮光与年轮
楚听风从纽约回来第三天。
他先把刘工叫到新租的研究院里。
研究院比原先民房宽敞,墙上刷了白灰,地上摆着新到的恒温箱、分析台,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刘工脸色不太好看。
角落里有一个木箱,上面贴着“封存”两个字。
“就那几块。”
“紫檀三块,酸枝两块。表面油润,花纹也漂亮,但仪器一测,细胞结构不对。是高温加速烘干的,颜色也是用药水泡过。”
楚听风走过去,掀开箱盖看了看。
木料在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确实漂亮。
“能看出来用了多久吗?”
“最多一年。”
“真正阴干几十年的老料,细胞壁不是这样的。这料子现在看着好,过两年准开裂,变形。”
楚听风盖上箱子。
“建军那边怎么说?他知不知道?”
“我还没跟他说。”
“建军那性子,要是知道被人坑了,非得立马杀到闽中去不可。我怕打草惊蛇。”
楚听风点点头。
这事得查,但不能莽。
他想起纽约那边,Bloomfield’s要的两件“镇场之作”,还等着用好料子开工呢。
“先封着,谁都别动。”
“你跟那两个技术员交代一声,嘴严点。”
“明白。”刘工顿了顿,“那纽约橱窗的料子……”
“我来想办法。”楚听风说。
从研究院出来,楚听风去了香江。
湾仔那间“听风阁沙龙”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白墙,射灯,几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椅子摆得整齐。
俞瑾然正在里头整理资料,桌上摊着一堆中英文对照的文案。
看见楚听风进来,她抬起头。
“楚老板。”
“Bloomfield’s那边,有新消息吗?”
“有。”俞瑾然抽出一份传真。
“他们发来了橱窗设计的初稿,还有对产品故事的修改意见。”
楚听风接过来看。
橱窗设计图很精致,背景是暗红色的仿古墙纸,灯光打得幽暗。
产品摆放的方式,刻意营造出一种“尘封已久、刚刚出土”的感觉。
修改意见里,英文单词用得文绉绉的,但意思直白:
建议强调“失传技艺”“东方秘术”“古老象征”。
甚至提议,在标签上注明“每件作品仅此一件,仿若古董”。
楚听风把传真纸放下。
“你怎么回的?”
“我按咱们之前商量的,回复说会考虑,但更希望突出当代匠人如何赋予传统新生命。”
“不过对方似乎不太买账。他们市场部一个叫凯瑟琳的经理,今天早上还打了越洋电话过来,语气挺坚持。”
楚听风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湾仔街头的车流。
“瑾然,你说他们为什么这么坚持?”
俞瑾然想了想:“可能因为这样卖,好卖。”
“神秘感、异域风情,对西方普通消费者来说,更容易理解,也更有吸引力。”
“讲工艺细节、讲材料处理、讲当代审美就太细了,反而没那么好懂。”
“那咱们就非得按他们的路子走?”
“渠道在人家手里。”俞瑾然实话实说。
“硬顶,可能丢订单。”
楚听风转过身。
“订单不能丢,但路子也不能全按他们的走。”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传真。
“咱们得换个法子谈。”
“怎么谈?”
“用他们看得懂的方式谈。”楚听风说。
当天下午,楚听风回了鹏城小院。
他把周建军叫到堂屋。
周建军还沉浸在纽约订单的兴奋里。
“风哥,是不是要安排生产了?陈师傅李师傅那边都等着呢!”
楚听风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
“建军,上次从闽中进的那批料子,中间商叫什么?怎么联系的?”
周建军一愣:“叫老林,林福生。是沈先生一个朋友介绍的,说在闽中搞木材十几年了,门路广。怎么了风哥?料子有问题?”
“有点疑问。”楚听风说得委婉。
“刘工检测发现,那批料的干燥方式不太对,可能不是纯自然阴干的老料。”
周建军脸色变了。
“不能吧?我看那料子油光水滑的,陈师傅也说好……”
“陈师傅看的是表面,刘工看的是里头。”
“这事你先别声张。你回想一下,跟那个老林打交道,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周建军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他那人挺热情,价格咬得死,但答应得爽快。交货也快,说是从老宅拆下来的房梁料,急着出手。”
“有没有提过别的?比如,有没有别人也找他买料?或者,他除了料子,还做不做别的生意?”
周建军摇摇头:“那倒没细聊。不过有次打电话,他旁边好像有别人说话,口音不像闽中人,倒有点像咱北边的。”
“北边?”
“嗯,带点京片子味儿。”
楚听风心里一动。
董先生就是北方口音。
“建军,你这几天找个由头,再去一趟闽中。”
“别直接找老林,先在他周边打听打听。看看他到底做什么生意,跟什么人来往。”
周建军意识到事情不简单:“风哥,你是怀疑……”
“先查清楚。”
“记住,稳住,别打草惊蛇。”
“明白!”
周建军走了,楚听风坐在堂屋里,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里,他把几件事串起来想。
Bloomfield’s要的神秘化包装。
董先生之前的高仿古董勾搭。
现在又冒出假料子。
这三者之间,有没有联系?
正想着,俞瑾然从香江打电话过来。
“楚老板,Bloomfield’s的凯瑟琳经理又发传真了,催问我们对修改意见的最终答复。”
“另外,他们法务部已经把合同草案发过来了,条款很多。”
“合同你先看,重点盯知识产权和付款条件。”楚听风说。
“至于修改意见……你回复他们,说我们正在准备一份更详细的文化阐述方案,下周初传真过去。”
“文化阐述方案?”
“对,咱们给他们看更好的可能。”
挂了电话,楚听风去了车间。
陈师傅和李木匠正在工作间里,对着一块新找来的黄花梨板料琢磨。
板料不大,但纹理漂亮,像是山水画。
“听风,你来得正好。”陈师傅招呼他。
“看看这块料,做个笔屏怎么样?纹理天生就像远山,稍微打磨,意境就出来了。”
楚听风看了看,点点头。
“陈师傅,李师傅,如果现在有人想让咱们的东西,看起来像古董,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你们觉得咋样?”
李木匠皱了皱眉:“那不成骗人了吗?”
陈师傅嘬了口烟:“手艺是活的,古董是死的。咱们做的是活东西,非要弄成死的,没劲。”
“那如果洋人就好这口呢?觉得神秘,觉得有价值。”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听风,手艺人有手艺人的规矩。”
“东西可以老式样,但不能做旧当老的卖。”
“材料可以老料,但工艺得是新活。”
“这里头,得分清楚。”
楚听风点点头。
“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