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整个听风阁像上了发条。

　　俞瑾然带着楚听雪，把所有的财务数据、合同文件、资质证明，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周建军跑外联，把谈判要用的场地、设备、接待细节，都落实到位。

　　刘工和两位老师傅，反复演练技术展示的环节。

　　楚听风自己，则把谈判可能遇到的每一种情况，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这场谈判，不光是为了眼前的合作。

　　更是要给听风阁的未来，定个调子。

　　是继续做代工、做贴牌，还是走自己的品牌路？

　　是赚快钱，还是沉下心做长远？

　　答案，就在这场谈判里。

　　周三一大早，天还没大亮，楚听风就起来了。

　　他换上那身压箱底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

　　李素华煮了粥，蒸了馒头，还特意煎了鸡蛋。

　　“多吃点，今天费神。”

　　楚怀仁没说话，只是把一小瓶风油精推到他面前。

　　“提神。”

　　楚听风接过，揣进口袋。

　　七点半，俞瑾然和周建军到了。

　　俞瑾然也穿了身正式的衣服，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周建军难得没穿他那件花衬衫，换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衣，看着精神不少。

　　“东西都带齐了？”楚听风问。

　　“齐了。”俞瑾然拍拍手里的公文包。

　　“技术资料、财务数据、合同草案、还有咱们的预案，全在里面。”

　　“车安排好了，八点出发，半小时到南海宾馆。”

　　楚听风点点头。

　　“走吧。”

　　南海宾馆是鹏城最早的一批涉外酒店，条件算是最好的。

　　小会议室在二楼，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长条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椅子是软包的。

　　墙上挂着山水画，角落里摆着盆绿植。

　　楚听风他们到的时候，才八点四十。

　　服务生已经准备好了茶水和杯子。

　　俞瑾然仔细检查了座位安排、资料摆放的位置，连空调风口的方向都调整了一下。

　　“田村部长坐主位对面，松本坐他右边，翻译坐左边。”她低声说。

　　“咱们这边，听风你坐中间，我坐你左边，建军坐右边。刘工和两位老师傅，坐在靠墙的备用席，需要的时候再过来。”

　　楚听风点点头。

　　这安排妥当。

　　既显示了尊重，又保留了后手。

　　九点整，门外传来脚步声。

　　松本第一个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

　　“楚桑，俞桑，周桑，早上好。”

　　他侧身让开，一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田村部长。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的女性翻译，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

　　“田村部长，这位就是听风阁的负责人，楚听风先生。”松本介绍。

　　田村伸出手。

　　“楚先生，幸会。”

　　握手很有力，但时间很短。

　　“田村部长，欢迎。”楚听风不卑不亢。

　　双方落座。

　　服务生上来斟茶。

　　田村端起茶杯，轻轻闻了闻，又放下。

　　“楚先生，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他示意翻译。

　　翻译翻开笔记本。

　　“三友商社非常欣赏听风阁在传统工艺现代化方面的努力。”

　　“尤其是在《国家文物》杂志上的文章，我们总部也拜读了，深受启发。”

　　“这次来，是希望探讨双方更深层次的合作可能。”

　　田村顿了顿，等翻译说完。

　　“我们正在筹备一个新的高端家居品牌，和风雅集。主打天然材料与手工工艺的结合。”

　　“听风阁在竹木工艺、五金件设计方面的经验，正是我们需要的。”

　　“我们提议，进行技术合作。三友提供国际渠道、品牌运营经验和部分资金支持，听风阁提供工艺技术和生产保障。”

　　“具体形式，可以是技术授权，也可以是合资成立专门的研发生产公司。”

　　翻译一字不落地翻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楚听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龙井，清香，但有点涩。

　　“感谢田村部长的认可。”他放下茶杯。

　　“听风阁确实在竹木工艺上有些积累。但这些积累，不是凭空来的。”

　　“是我们的老师傅，几十年手艺的传承。是我们的技术人员，一次次试验的成果。”

　　“技术合作，我们欢迎。但合作的前提，是相互尊重，是互利共赢。”

　　翻译翻完，田村微微点头。

　　“这是当然。”

　　“那么，楚先生对合作的具体形式，有什么想法？”

　　楚听风看了俞瑾然一眼。

　　俞瑾然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田村部长，松本先生，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合作框架草案。”

　　她将文件推过去。

　　“我们的核心思路是：项目制合作，而非全面整合。”

　　“针对和风雅集品牌的具体产品需求，我们可以成立专项技术小组，提供工艺解决方案和样品试制。”

　　“技术成果，双方共享。但核心技术参数和工艺细节，由听风阁保留。”

　　“生产方面，我们可以承接部分高端产品的代工，但必须在听风阁自有车间完成，以确保品质。”

　　“品牌方面，听风阁保持独立。合作产品可以标注工艺支持：听风阁，但品牌所有权不发生转移。”

　　翻译一页页翻着文件，低声给田村解释。

　　田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松本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楚先生，”田村开口。

　　“这样的合作框架，恐怕难以达到我们预期的深度。”

　　“三友希望的是深度融合，资源共享。而不是简单的项目外包。”

　　楚听风早有准备。

　　“田村部长，深度融合不等于失去自我。”

　　“听风阁的工艺，根植于华夏传统的匠人精神。这种精神，不是可以简单移植或复制的。”

　　“我们愿意分享成果，但必须保留根脉。”

　　他顿了顿。

　　“而且，我相信，三友选择与我们合作，看中的不仅仅是技术本身，更是这种技术背后的文化底蕴和市场价值。”

　　“如果我们失去了独立性，失去了听风阁这个牌子所代表的东西，那么合作的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翻译说完，田村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那份草案，又仔细看了看。

　　“楚先生，我理解你对品牌的珍视。”

　　“但商业合作，需要诚意，也需要现实考量。”

　　“三友可以提供的国际渠道和资金支持，对听风阁的国际化发展，至关重要。”

　　“如果合作不能深入，这些资源的投入，效率会很低。”

　　这话，已经带着压力了。

　　周建军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俞瑾然脸色平静。

　　楚听风笑了笑。

　　“田村部长，关于国际化，我们有自己的步骤。”

　　“下个月，听风阁的作品，将赴美国旧金山参加东方生活美学巡回展。”

　　“这是我们自主开拓国际市场的第一步。”

　　“渠道，我们可以慢慢建。资金，我们也可以慢慢攒。”

　　“但有些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如果田村部长有兴趣，我们可以安排参观一下听风阁的工作现场。”

　　“看看我们的手艺，是怎么一点点做出来的。”

　　“或许，您会对合作有新的理解。”

　　田村显然没料到这个提议。

　　他看了看松本。

　　松本低声说了几句日语。

　　田村点点头。

　　“也好。百闻不如一见。”

　　一行人离开宾馆，坐车前往小院。

　　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在小院门口停下。

　　正是上午干活的时候。

　　院里，陈师傅坐在竹棚下，手里篾刀翻飞，淡青的竹篾在他手指间跳跃，渐渐成型。

　　李木匠在工作台前，拿着凿子和锤子，叮叮当当地开着榫眼。

　　赵永贵带着几个学徒，正在打磨一批半成品。

　　没有刻意的准备，就是平常的样子。

　　田村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他在陈师傅身边站了很久，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怎么把一根竹子变成精美的器物。

　　他在李木匠的工作台前，仔细看那些榫卯的结构。

　　他还拿起一个半成品的如意扣，在手里掂了掂，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最后，他走到研究院那两间民房门口。

　　刘工正在黑板上画图，上面写满了公式和数据。

　　“这是在做什么？”田村问翻译。

　　翻译问刘工。

　　刘工推了推眼镜。

　　“在建立竹材受力的数学模型。想把陈师傅手上的感觉，变成可量化、可复制的参数。”

　　田村盯着黑板看了好一会儿。

　　他转身，对楚听风说。

　　“楚先生，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楚听风点点头。

　　两人走到院角的荔枝树下。

　　树荫遮住阳光，稍微凉快点。

　　“楚先生，”田村开口，语气比在会议室里缓和了许多。

　　“我看到了我想看的东西。”

　　“也明白你为什么坚持了。”

　　他顿了顿。

　　“三友可以接受项目制合作的框架。”

　　“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在合作期内，听风阁不得与三友的其他竞争对手，在同类技术上开展类似合作。”

　　楚听风想了想。

　　“可以。但仅限于我们共同开发的技术范畴。”

　　“另外，合作产品的销售利润分成，我们需要进一步商议。”

　　田村点点头。

　　“这些细节，可以让下面的人去谈。”

　　他伸出手。

　　“楚先生，期待与您的合作。”

　　楚听风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握手的时间，长了那么一两秒。

　　回到会议室，接下来的谈判顺畅了许多。

　　技术保密条款、合作范围、利润分成比例、知识产权归属……

　　一条条，一项项，在俞瑾然和松本的磋商下，逐渐清晰。

　　中午简单吃了工作餐，下午继续。

　　到傍晚时分，一份《技术合作与生产框架协议》的草本，基本成型。

　　虽然还有很多细节要敲定，但大方向，定了。

　　送走田村一行，楚听风站在宾馆门口，长长舒了口气。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

　　周建军凑过来，咧着嘴笑。

　　“风哥，咱们这是……成了？”

　　“成了第一步。”楚听风说。

　　“硬仗还在后头。”

　　俞瑾然拎着公文包走过来，脸上也有疲色，但眼神很亮。

　　“楚老板，今天这一局，咱们守住了底线，也打开了局面。”

　　“接下来，就是把协议落实，把合作做实。”

　　楚听风点点头。

　　“辛苦你了，俞同志。”

　　“应该的。”

　　回到小院，天已经黑了。

　　但院里还亮着灯。

　　陈师傅、李木匠、刘工、赵永贵他们都没走，都在等着消息。

　　看见楚听风他们回来，都围了上来。

　　“咋样？”陈师傅问。

　　楚听风笑了笑。

　　“谈成了。按咱们的路子来。”

　　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李素华从家里端来一大锅绿豆汤。

　　“都喝点，降降火。”

　　大家或站或坐，捧着碗喝汤。

　　夜风吹过来，终于有了点凉意。

　　楚听风喝了一口绿豆汤，甜丝丝的，一直凉到心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这条从电子表开始的路，走到今天，终于又过了一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