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完没几天，美国那边就来了消息。

　　林女士从旧金山打来电话。

　　“楚老板！展览场地定下来了！在唐人街旁边的东方艺术中心，位置好，人流量大！”

　　“布展时间定在八月二十五号，九月一号正式开幕，展期一个月。”

　　“你们的展品，最晚八月二十号必须运到旧金山港口，我们好安排清关和运输。”

　　楚听风算了下日子。

　　今天八月三号，满打满算，就剩半个多月了。

　　时间紧得像绷紧的弦。

　　展品倒是基本做完了。

　　陈师傅那套四件文房，笔筒、笔洗、笔舔、镇纸，摆在一起，青竹的温润光泽里透着股书卷气。

　　李木匠的百宝嵌盒子，拼出的“岁寒三友”图案，木色深浅交错，看着就贵重。

　　还有几件茶具、首饰匣，都是按最高标准做的，件件都能当传家宝。

　　可楚听风心里还是不踏实。

　　东西是好东西，可到了美国，人家认不认？

　　这跟在国内卖，在香江卖，不是一回事。

　　那天晚上，他把俞瑾然、周建军、刘工都叫到家里。

　　桌上摊着林女士传真过来的展览资料，还有一堆海外艺术杂志的剪报。

　　“咱们的东西，是冲着东方生活美学去的。”

　　楚听风指着资料上的主题。

　　“可美国人懂什么叫生活美学吗？他们看咱们的竹编盒子，会不会就当是个编织篮子？”

　　周建军挠挠头。

　　“风哥，不至于吧？咱们的东西做得这么精，瞎子都能看出来好。”

　　“光看出来好没用。”俞瑾然推了推眼镜。

　　“得让他们明白，好在哪里，为什么值这个价。”

　　她拿起一本海外杂志，翻到一页。

　　“你们看，这是西方现在流行的家居风格，叫极简主义。”

　　“讲究线条干净，材料天然，功能主义。”

　　“咱们的东西，其实暗合这些理念。但咱们不能直接说我们这是极简主义，那就成了跟风。”

　　“得把咱们自己的道理讲出来。”

　　刘工点头。

　　“俞同志说得对。咱们得有一套说辞。”

　　“不光说东西怎么做出来的，还得说为什么这么做，背后的文化讲究是什么。”

　　楚听风听着，脑子里渐渐有了主意。

　　“这么着，”他说。

　　“咱们给每件展品，配个故事卡。”

　　“不用长，就一小段话。中英文双语。”

　　“就说这东西是什么，用什么做的，谁做的，为什么要这么设计。”

　　“比如陈师傅那套文房，就写淡竹为材，手工剖篾，取宋画器型，致敬文人雅趣。”

　　“李师傅的百宝嵌盒子，就写紫檀、酸枝、花梨三木嵌合，取意岁寒三友，象征坚韧友谊。”

　　“把手艺背后的文化寓意，点出来。”

　　俞瑾然眼睛一亮。

　　“这个办法好。西方人看展览，喜欢看标签，看说明。”

　　“咱们就把该说的话，提前写在卡片上。”

　　周建军有点犯愁。

　　“英文咋办？咱们这儿，没人能写这个啊。”

　　“我去找沈先生帮忙。”楚听风说。

　　“他认识外文局的人，找专业人士翻译，不能出错。”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楚听风就去找了沈南山。

　　沈南山一听，二话不说，拿起电话就摇人。

　　“有个老朋友，在外文局做编译，水平信得过。我让他下午就过来。”

　　下午，人来了。

　　姓郑，五十多岁，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楚听风把展品照片和写好的中文说明递过去。

　　郑先生一张张看，看得仔细。

　　“楚老板，你们这些文字，写得有味道。但直接翻成英文，恐怕西方读者不好理解。”

　　“比如这句致敬文人雅趣，英文里没有完全对应的词。”

　　“得换个说法，比如灵感来源于中国古代文人的书房雅趣，体现宁静致远的东方哲学。”

　　“还有这个岁寒三友，直接翻译是三个寒冬里的朋友，人家看不懂。得解释，这是松、竹、梅，象征坚韧、正直和希望。”

　　楚听风听得认真。

　　“郑先生，您觉得怎么好，就怎么翻。宗旨就一个：让美国人能看懂，能感受到咱们想表达的东西。”

　　郑先生点点头。

　　“我尽力。”

　　翻译的事有了着落，楚听风又琢磨起另一件事。

　　展览现场，光摆着东西，挂着卡片，还不够。

　　得有人讲。

　　可他们这几个人，谁去？

　　陈师傅、李木匠，手艺没得说，可一句英文不会，普通话都带着浓重口音。

　　刘工懂技术，但让他跟老外聊天，估计也费劲。

　　周建军倒是敢说，可他那半吊子粤语腔英语，怕把人家带沟里。

　　想来想去，只能楚听风自己去。

　　可展览要一个月，他不能扔下鹏城这摊子事，在美国待那么久。

　　正犯愁呢，俞瑾然说话了。

　　“楚老板，我去吧。”

　　楚听风一愣。

　　“你去？”

　　“嗯。”俞瑾然很平静。

　　“我英文还可以，以前在外经贸委，接待过外宾。”

　　“对咱们的产品和技术，我也熟悉。”

　　“而且，林女士是联系人，我跟她打过几次交道，沟通起来顺畅。”

　　楚听风想了想。

　　俞瑾然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懂产品，懂英文，脑子清楚，说话也有分寸。

　　“成。”他点头。

　　“那就辛苦你了。让建军陪你一起去，他熟悉咱们的生意，也能帮衬。”

　　周建军一听，乐了。

　　“好啊！我早就想去美国看看了！”

　　“你别光顾着看。”楚听风提醒他。

　　“去了那边，一切听俞同志安排。多看，多听，少说。特别是谈生意的时候，别乱插嘴。”

　　“明白！”周建军拍胸脯。

　　人选定了，接下来就是办手续。

　　出国，在这年头是大事。

　　尤其他们这种私营企业的人，手续更麻烦。

　　俞瑾然跑了好几趟外事部门和公安局，填了一堆表格，开了不少证明。

　　幸亏有沈南山帮忙打招呼，流程走得还算顺利。

　　八月十号，签证下来了。

　　八月十五号，展品打包完毕。

　　木箱子是特制的，里面垫了软泡沫，防震防潮。

　　每个展品单独固定，确保运输途中不会磕碰。

　　箱子外面贴了中英文标签，写着“易碎品”、“保持干燥”、“请勿倒置”。

　　八月十六号，箱子运到蛇口港，装船。

　　看着货轮慢慢驶离码头，楚听风心里空落落的。

　　那些东西，是他们这几年的心血。

　　现在，要漂洋过海，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是好是坏，就看这一遭了。

　　八月二十号，俞瑾然和周建军出发。

　　先从鹏城到香江，再从香江飞旧金山。

　　楚听风把他们送到罗湖关口。

　　“到了那边，每天往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遇到什么事，多商量。拿不准的，随时打电话回来问。”

　　俞瑾然点点头。

　　“楚老板放心，我会把事办好。”

　　周建军也难得正经起来。

　　“风哥，我们在外面，绝不给你丢脸！”